-中南半島冇有秋天。
雨季的尾巴拖到十月初,太陽一出來,地麵就滋滋冒水汽,人就像悶在蒸籠裡的饅頭。
長安動物園的熊貓館裡,八隻熊貓倒是舒服,空調把內舍的溫度壓在二十四度。
開館那天,長安城像過節一樣。
不是官方組織的。
官方隻在報紙上登了一條簡訊,說北國贈送的八隻大熊貓已於日前運抵長安,今日起在長安動物園熊貓館正式展出。
簡訊登在第四版,豆腐塊大小。
但長安市民的鼻子比報館記者靈得多。
熊貓到的那天清晨,訊息就傳出去了。
開館日,動物園門口排起了長隊。
從售票口排到大門外,從大門外排到馬路對麵,從馬路對麵排進巷子裡。
老周頭來得早,排在最前麵那一撥。
他兒子在火車站當裝卸工,熊貓到的那天兒子親眼看見木籠子從專列上卸下來,回家一說,老周頭就惦記上了。
今天他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衫,帶著老伴和小孫子,擠在隊伍裡慢慢往前挪。
孫子騎在他脖子上,手裡舉著一隻用竹篾編的小熊。
那是爺爺連夜給他紮的,黑白兩色是用墨汁和石灰水染的,粗陋得很,但孫子攥著不肯撒手。
隊伍挪了將近半個鐘頭,老周頭一家才進了動物園大門。
穿過鱷魚池,繞過馬來貘的泥潭,走過象欄,遠遠就看見熊貓館了。
熊貓館是新建的,青磚灰瓦,門前種著一叢叢竹子。
老周頭不懂什麼園林,但覺得這地方看著舒服。
門口排著第二道隊,是等著分批進去的。
熊貓怕吵,一次隻能放進幾十個人,每批限看一刻鐘。
終於輪到老周頭這一批。
他牽著孫子走進去,冷氣撲麵而來。
館裡比外麵涼快得多,孫子打了個噴嚏,然後他看見了。
一隻熊貓坐在地上,兩隻前爪捧著一根竹子,正歪著頭啃。
竹子是劈開的,它啃得很仔細,先把外麵的青皮啃掉,再嚼裡麵的竹肉。
嚼幾口,停下來,歪著腦袋看看人群,然後繼續嚼。
孫子不鬨了,騎在老周頭脖子上,張著嘴,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隻黑白花的熊。
看了很久,忽然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竹篾編的小熊。
他把小熊舉起來,對著玻璃後麵的真熊貓比了比,咯咯笑了。
老周頭的老伴站在旁邊,看得比孫子還認真:“這東西,是熊還是貓?”
老周頭答不上來。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接了話:“是熊,叫大熊貓。是北國川省那邊纔有,外國人都管它叫熊貓。據說幾百萬年前就在地球上活著了,比人活得還久。”
老周頭老伴“哦”了一聲,又盯著熊貓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怪不得,看著就不像凡間的東西。”
玻璃後麵,另一隻熊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覺。
肚皮朝上,一隻後腿搭在石頭上,一隻前爪蓋在眼睛上。
睡得很沉,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來,不過笑聲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它。
老周頭盯著那隻睡覺的熊貓看了很久。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動物——牛、馬、豬、狗、山裡的猴子、林子裡的野豬。
冇見過這樣的,它什麼也不乾,坐在地上啃竹子,躺在地上睡覺,就讓人想多看它幾眼。
一刻鐘到了,工作人員輕聲提醒大家往外走。
老周頭的孫子攥著爺爺的衣領,扭過頭,眼睛還盯著玻璃後麵那隻啃竹子的熊貓。
老周頭拍了拍孫子的背:“明天還來。”
熊貓館門口,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舉著照相機,對著館外的竹叢按快門。
他叫布希,美國人,是美聯社駐南華的記者。
他已經在長安住了大半年,南華立國、對日索賠、《血戰台兒莊》公映,他都報道過。
今天他不是來工作的,相機裡裝的是彩色膠捲,他自已掏錢買的。
他拍了熊貓館,拍了排隊的人群,拍了玻璃後麵那隻四仰八叉睡覺的熊貓。
他想起小時侯,母親帶他去布朗克斯動物園看蘇琳。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熊貓,蘇琳坐在籠子裡,抱著一根竹子,歪著頭。
和今天這隻一模一樣。
他放下相機,站了很久。
八隻熊貓,在長安安了家。
它們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多少人為它們排了隊,
不知道有個美國記者為它們拍光了膠捲,不知道有一個小孩舉著竹篾編的小熊對它們笑。
它們隻知道這裡的竹子夠吃,空調夠涼,水泥地麵趴著不熱。
此後數十年,北國送出過許多熊貓。
給蘇國,給英國,給法國,給日本,給美國。
每一隻都是一場外交,那時侯全世界都知道,熊貓從北國來,從川省的深山裡來。
轉過天來,是星期一,動物園閉館。
鐵柵欄門上掛著“週一休息”的木牌,門口零星來了幾個冇看公告的市民,扒著門縫往裡瞅兩眼,被工作人員勸走了。
園裡很安靜,熊貓館的室外活動場裡,大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青石板上。
肚皮朝天,左後腿搭在石沿,右前爪蓋在眼睛上,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
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它黑白分明的皮毛上,亮的地方雪白,暗的地方墨黑。
李佑林站在玻璃外麵,看了一會兒。
陳若蘭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後腰。
她懷孕五個月了,肚子已經顯了形,穿一件寬鬆的藕色孕婦裙,腳上是平底布鞋。
她以前走路很快,現在慢了。不是走不快,是每一步都穩。
“它睡覺的樣子,跟我小時侯養的貓一模一樣。”陳若蘭開心的說道。
李佑林扭頭看她:“你家養過貓?”
“養過。一隻橘的,叫阿黃。夏天睡在門檻上,也是這樣,肚皮朝天,爪子蓋眼睛。”
她神情落寞了一下:“後來跑了,我哭了三天。”
李佑林笑盈盈的攙扶著她,看著玻璃後麵那隻四仰八叉的熊貓。
大胖的肚子又鼓了一下。
前爪從眼睛上滑下來,它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背對著玻璃,繼續睡。
“它不讓我們看肚皮了了。”
“嫌我們吵。”
“我們冇說話。”
“呼吸也吵。”
陳若蘭笑了笑,慢慢走到另一麵玻璃前,這邊是內舍,不對外開放。
兩隻母熊貓並排坐著,各捧一根箭竹。
左邊那隻啃得仔細,先把青皮啃掉,再嚼竹肉,嚼幾口,歪著頭停一停,像在品滋味。
右邊那隻吃得快,哢嚓哢嚓,竹葉從嘴角漏出來,掉在水泥地上,它低頭去撿,撿起來繼續啃。
陳若蘭看了很久,李佑林站在她身後,也看了很久。
“若蘭。”
“嗯?”
“你在家冇事,可以寫點東西。”
她扭過頭看他:“寫什麼?”
“劇本,就拿它寫。”
他指了指玻璃後麵那隻啃竹子的熊貓。
“是動畫片的劇本,不用太長,十幾分鐘一集。寫它吃什麼,睡哪,跟誰玩,闖什麼禍。孩子看得懂,大人也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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