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傳到西北地區,李彌也是第一時間響應總統號召,組織電影下鄉活動。
科希馬城往西六十裡的班桑村,就是放映隊的目的地之一。
村長在村口的榕樹下扯著嗓子喊:“初九晚上,鄉裡來人放電影!在村小學的操場上!大家都來!”
喊了三遍,全村都聽見了。
巴頌的兒子高興壞了,從那天起就天天問:“阿爸,還有幾天?還有幾天?”
巴頌掰著指頭數,還有三天,還有兩天,還有一天。
兒子等不及,跑到村口去看,看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空著手回來。
初九那天,天還沒黑,村小學的操場上就坐滿了人。
巴頌帶著兒子到的時候,前麵的好位置已經沒了,隻能坐在後排。
地上鋪著草蓆、麻袋、舊報紙,什麼都有。
有人乾脆站著,有人蹲在牆根,有人爬上了操場邊的大樹。
暹羅移民來了,那加土著也來了。
查爾斯帶著老婆孩子,坐在人群邊上,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這輩子沒看過電影,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放映員掛起了幕布,白布綳得緊緊的,在夜風裏微微鼓動。
發電機嗡嗡地響起來,放映機哢哢地轉動,一束光打在幕布上,黑白的畫麵出現了。
放的是一部叫《滿江紅》的電影,這電影是胡導演拍完《黑旗軍》後的第二部創作。
開場是一行字幕:“南宋紹興十年,嶽飛率嶽家軍在郾城大破金兵。”
畫麵裡旌旗招展,馬蹄聲碎,嶽家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主角嶽飛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濃眉大眼,一身鎧甲,騎在馬上,目光如炬。
巴頌看不懂字幕上的字,但他看得懂畫麵。
那個騎在馬上的將軍,帶著兵衝鋒,金兵一片一片地倒下。
他看得手心出汗,攥緊了拳頭。
兒子坐在他旁邊,張著嘴,眼睛一眨不眨。
電影演到嶽飛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時候,幕布上的嶽飛跪在風波亭,麵對著毒酒,仰天長嘯。
他的聲音低沉而悲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幕布上沒有刀光劍影,隻有一個人,一杯酒,一雙淚眼。
巴頌不懂漢語的詩詞,但他懂那種不甘。
一個人拚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了。
就像他在吞武裡府的那些年,租地、交租、挨餓、受氣。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當南華軍來了,分了田,蓋了房,日子纔有了盼頭。
旁邊有人吸鼻子。
巴頌轉頭一看,是查爾斯的老婆,正在用袖子擦眼睛。
查爾斯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紅紅的。
電影的結尾,嶽飛的魂魄飛越千山萬水,回到了他當年浴血奮戰的戰場。
戰旗已殘,山河依舊。
一行字幕緩緩浮現:“精忠報國,雖死猶生。”
幕布暗了,操場上亮起了燈。
電影放完了,操場上響起一片掌聲,不整齊,但熱烈。
放映員扯著嗓子喊:“明天晚上還有一場!換個片子!講鄭和下西洋的!想看再來!”
孩子們歡呼起來。巴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拉起兒子的手。
兒子不肯走,說要看鄭和。
巴頌說那是明天,今天沒了。
兒子這纔跟著他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兒子一直在說嶽飛的事。
他說那個將軍真厲害,一個人打那麼多人,為什麼不逃跑?
巴頌想了想,說:“他不跑,是因為他守的不是自己,是國。”
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阿爸,什麼是國?”
巴頌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吞武裡府的時候,他隻知道自己是個佃農,租地、交租、挨餓。
國是什麼?
是那些收稅的人,是那些穿製服的人,是那些他見了要低頭的人。
到了南華,分了田,蓋了房,鄉裡的幹部過年還來送米送油。
國好像變了,變成了分給他地的人,變成了給他蓋房的人,變成了騎車四十裡山路來給他送春聯的人。
“國就是讓你能吃飽飯、過好日子的地方。”巴頌下意識說出了這句話。
兒子想了想,仰著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那南華就是國。”
巴頌笑了笑,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遠處的山裏,不知道什麼鳥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走到家門口,巴頌回頭看了一眼。
村小學的方向還亮著燈,放映隊的人在收拾裝置,卡車的大燈照得操場一片白。
幾個孩子還圍在那裏不肯走,被大人拽著往家拉。
巴頌推開門,梅麗已經把洗腳水打好了,今天梅麗不舒服,所以沒有去湊熱鬧。
巴頌坐下來,把腳泡進熱水裏,每日勞作的疲憊,瞬間驅散了。
“電影好看嗎?”梅麗問。
“好看。”兒子搶先回答,“明天還有,講鄭和下西洋的,你也去。”
梅麗溫柔的摸了摸兒子的臉,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床鋪去了。
巴頌把腳擦乾,倒掉洗腳水,躺到床上。
屋外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亮塊。
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放映隊的卡車發動的引擎聲,在夜裏傳得很遠,慢慢消失在群山之間。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還想著那個騎在馬上、目光如炬的將軍。
那個人守的不是自己,是國。
他不知道什麼是國,但他知道,能看上一場電影,就比以往的日子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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