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長安城,朱雀大街的紅燈籠映得半邊天都是暖色。
升龍城的還劍湖畔,年貨攤子擺到了大年三十的中午,買春聯的人擠得水泄不通。
西貢的堤岸區,潮州會館門口舞了一天的獅子,鑼鼓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南榮(金邊),湄公河邊的夜市通宵亮著燈,賣年糕的攤子前永遠排著隊。
這些地方漢人多,年味濃,不稀奇。
稀奇的是吞武裡府。
曼穀的大街小巷,從耀華力路到湄南河邊,到處是紅色。
紅燈籠、紅春聯、紅福字、紅鞭炮,紅得鋪天蓋地。
唐人街的舊牌坊下,舞獅的隊伍從早上舞到傍晚,換了三撥人,鑼鼓沒停過。
街上擠滿了人,有華人,有暹羅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遊客舉著相機拍照。
賣年貨的攤子上,年糕、糖果、瓜子、花生堆得像小山,旁邊還擺著暹羅人過年愛吃的糯米飯和芒果。
吞武裡府的春節熱鬧成這樣,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去年從雲貴過來了幾十萬人,光是曼穀周邊就安置了十幾萬。
這些人在老家過慣了春節,到了南華,第一個年不能馬虎。
春聯要貼,鞭炮要放,年夜飯要豐盛。
他們把老家的習俗帶了過來,又把曼穀本地的年味沖得更濃了。
第二個原因,暹羅人自己也過春節。
不是這幾年才過的,是幾百年前就過了。
暹羅的華人本來多,幾代人下來,春節早就不是華人的專屬節日。
暹羅人過年也貼春聯、放鞭炮、給紅包,隆重程度不亞於漢人。
隻是以前叫“正月”,不叫“春節”。
南華來了之後,名字改過來了,但日子還是那個日子,熱鬧還是那個熱鬧。
曼穀城外的農紮縣,有一個叫邦巴功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一半是暹羅人,一半是從雲貴過來的新移民。
村口的老榕樹上掛滿了紅燈籠,樹下擺著幾張桌子,桌上供著祖先牌位,香煙繚繞。
幾個暹羅老太太坐在樹下聊天,手裏拿著春聯,互相問貼正了沒有。
這個村子裏的暹羅人,對南華的態度很實在。
當初南華軍打進曼穀的時候,他們怕得要死,躲在屋裏不敢出來。
後來發現那些兵不搶東西、不打人,就在街上巡邏,偶爾蹲在路邊啃乾糧。
有幾個膽子大的出去看了一眼,回來跟鄰居說:“這些兵跟以前的兵不一樣,不禍害人。”
再後來,南華開始鬥老爺、分田地。
邦巴功村最大的土財主,佔了大半個村子的水田。
南華的幹部把他家的地契拿出來當眾燒了,按人頭分田,一戶五畝。
那些租種一輩子地的暹羅佃農,跪在田埂上哭,哭完了爬起來,扛著鋤頭去翻地。
就憑這一件事,邦巴功村的暹羅人對南華服了。
有人問他們,你們信佛的,怎麼過漢人的年俗?
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抽著煙,慢悠悠地說:
“佛讓我吃飽飯了嗎?佛讓我分到田了嗎?佛沒有,政府有。政府要推行習俗文化,我就積極參與進來。”
這話說得糙,但理不糙。
從曼穀往西北走,過了撣邦高原,就到了南華的西北邊疆。
這裏有兩個府,南麓府和昭南府,都是今年六月剛從印度手裏拿過來的。
南麓府大一些,包含了原來的阿薩姆邦、梅加拉亞邦和特裡普拉邦,首府設在西隆。
昭南府小一些,主要是原來的那加蘭邦和曼尼普爾邦,首府設在科希馬。
兩個府的條件都比吞武裡府差遠十萬八千裡。
山高路陡,交通不便,物資也匱乏。
但今年的春節,這兩個府沒有冷清。
原因也簡單,從吞武裡府遷過來的暹羅族移民,把過年的習俗帶了過來。
巴頌一家就住在昭南府科希馬城往西六十裡的一個村子裏。
村子叫班桑,藏在那加蘭邦的群山之間,一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穿村而過。
半年前這裏還隻有幾十戶那加土著,住的吊腳樓又矮又破,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現在村子擴大了一倍,溪邊多了一排排紅磚瓦房,是政府給移民蓋的。
家家戶戶門口貼了春聯,雖然紙張不如曼穀的那麼厚實,紅還是紅的。
有些春聯是縣裏統一印的,有些是幹部下鄉時帶來的,還有些是移民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但貼得端端正正。
巴頌站在自家門口,手裏拿著一掛鞭炮,正準備掛到竹竿上去。
他來昭南府快四個月了,其實這裏的環境條件不算差,但這裏太偏了,山高路遠,離最近的縣城都要走小半天。
老婆梅麗也嘀咕過,說這邊什麼都沒有,連買菜都要趕集。
但住了幾個月,習慣了,地翻了,種子下了,菜園子也開了。
溪水清,空氣好,比曼穀那邊還涼快些。
“阿爸,掛高一點!”兒子在屋裏喊。
巴頌把竹竿插進門框上的鐵環裡,鞭炮垂下來,離地麵還有一人多高。
他從兜裡掏出火柴,劃了一根,點燃引信,劈裡啪啦地炸開了。
兒子從門後麵探出頭,捂著耳朵笑。
梅麗從廚房裏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前天的下午,鄉公所的人來過。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騎著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大包小包。
帶隊的姓林,是鄉裡的文書,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文縐縐的。
他站在巴頌家門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從包裡掏出一袋米、一桶油、一塊臘肉、一包糖果、兩副春聯、幾張福字,還有一掛鞭炮。
“過年了,李將軍讓我們來看望大家。”林文書笑著說,“祝你們新春快樂,全家幸福。”
巴頌接過東西,說了聲謝謝。
林文書又叮囑了幾句,說春聯要貼正,福字要倒著貼,鞭炮要在大年三十晚上放。
放完了紅紙屑不能掃,要等到初五才能掃,掃的時候要從外往裏掃,把財運掃進家門。
巴頌聽得一愣一愣的,但還是點頭。
這些規矩他在吞武裡府的時候也聽過一些,但沒有這麼細。
林文書走了之後,巴頌把東西拿進屋。
梅麗開啟那包糖果,裏麵是硬糖,花花綠綠的,包著透明的玻璃紙。
兒子抓了一把塞進口袋裏,跑出去找村裏的小夥伴炫耀了。
“鄉裡的人說,李將軍讓送的。”他走進屋,對梅麗說。
梅麗正在切菜,頭也不抬:“李將軍還真是個好人呢。”
“那是當然,剛來那會,被幾個當地人欺負,第二天,李將軍就派人將那些村民抓走了,聽林文書說,去抓去修路彌補罪過了。”
“活該!要我說,槍斃都算便宜了。”邊說著,手中的柴刀剁的砰砰響。
巴頌打了個冷顫,默默退出了廚房,來到大門口檢查春聯有沒有被風吹下來。
距離巴頌家幾百米的村子西頭,有幾戶本地人,門上也貼了春聯。
有一戶貼得歪歪扭扭的,上聯和下聯還貼反了。
巴頌閑著沒事,走過去幫他們重新貼好,那家的男主人用生硬的漢語說:“謝謝,新年好。”
巴頌笑了笑,回了一句:“新年好。”
他知道,這些那加人能貼上春聯,不是因為信了漢人的習俗,是因為鄉公所發了,每家每戶都有。
紅紙黑字貼在門上,看著就是喜慶,這些山民也樂意貼上去。
隻要日子久了,習慣就養成了。習慣養成了,這些人的心,也就慢慢轉過來了。
李彌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地方也不含糊。
他下了死命令,各級政府的幹部,過年期間不許休假,全部下鄉慰問。
送米、送油、送對聯,送到每一戶人家手裏。
不管你是暹羅移民還是那加土著,不管你會不會說漢語,不管你是不是真心歸附,東西要送到。
有人私下說,李彌這是在邀功,是在拍總統的馬屁。
但是在巴頌和這些山民眼中,李將軍就是把老百姓真正的放在心上。
因為東西是真的送到了自己手上。
米是真的,油是真的,臘肉也是真的。
那個戴眼鏡的林文書,騎摩托車挨家挨戶送,一天估計要騎上兩百多公裡的山路。
到了他家門口,說話客客氣氣,沒有半點官架子。
昭南府和南麓府的那些那加人、米佐人,半年前還在跟南華的軍隊打仗。
子彈從頭頂飛過,炮彈落在山那邊,炸得地動山搖。
現在仗打完了,他們從山裏走出來,領到了地,領到了種子,領到了農具。
過年了,幹部又送來了米、油、對聯。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心裏有數。
大部分人都選了歸順,誰不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服。
山裏麵還有少數的反抗,隔三差五地放冷槍,打完了就跑,鑽進林子就不見了。
這些人,在山下的村民眼中,就是行走的南華元。
因為李彌將軍說了,一個人頭,獎勵兩千南華元。提供線索,也有獎勵。
“阿爸,吃飯了!”兒子在大門口衝著巴頌喊道。
巴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嗬嗬的朝著家方向走去。
梅麗已經把菜擺好了。
燉雞、蒸臘肉、炒青菜、酸菜魚,還有一鍋骨頭湯。
雞是自己養的,魚是溪裡撈的,臘肉是鄉裡送的,青菜是菜園子裏拔的。
每一樣東西都有來處,每一樣東西都踏實。
屋外的鞭炮聲又響了。
遠處,鄉裡也開始放煙花了。
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黃的,映得山穀裡的霧氣都變成了彩色。
那加人的幾戶人家門口也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和紅燈籠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巴頌端起一碗米酒,喝了一口。
酒是梅麗自己釀的,不烈,甜滋滋的。
他放下碗,夾了一塊雞肉一塊給梅麗,說了句:“新年好。”
“新年好。”梅麗笑著回了一句。
屋外的鞭炮聲還在響,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從村東頭響到村西頭,從溪這邊響到溪那邊。
山裏的回聲嗡嗡的,像雷聲在穀底滾動。
【假期結束,諸位讀者老爺們上班也辛苦了。
我也辛苦了,每日碼字十個小時以上。
今日五章奉上,求催更和為愛發電,萬分感謝!】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