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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地
轉眼,來到了49年4月。
邕州的春天總是濕漉漉的,還帶著一絲絲寒意。
陳老五蹲在自家那間漏雨的茅屋門口,看著細密的雨絲把門前的黃泥路泡得稀爛。
屋裡傳來小兒子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破風箱在拉。
“孩她爸,米缸見底了。”妻子阿桂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還剩一點米,都撐不過三天。”
陳老五冇說話,隻是盯著泥濘的路麵。
他有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五歲。
家裡那兩畝薄田,去年收了不到三百斤穀子,交了租子剩下那點,摻著野菜也才勉強撐到年關。
開春以來,一家五口已經吃了半個月的芋頭和芭蕉根了。
鄰居陳二狗踩著泥水跑過來:“老五,我聽說城裡貼了告示。李家少爺在招人去交趾,去了就給地!一人五畝,說話算話!”
陳老五抬起頭:“交趾?那多遠啊”
陳二狗蹲下來,尖聲說道:“遠怕什麼?我表兄剛從海防回來,說那邊地肥得很,一年能收三季稻子!
你想想,咱們這兒一年一季還收不到多少,去了那兒,一人五畝,五口人就是二十五畝!那得打多少糧食?”
阿桂也湊過來:“真有這種好事?彆是騙人去當苦力吧?”
陳二狗拍拍胸:“李家在咱們這兒什麼名聲?德公說話向來算話!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
去了就分地,頭三年隻收兩成租,李家還發種子和農具。不去打仗,就是種地!路上還管飯吃。”
陳老五聽到管飯,瞬間心動了。
他看著屋裡三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聽著小兒子的咳嗽聲,咬了咬牙:“怎麼去?”
陳二狗掰著手指:“兩條路。一是去防城港坐船,李家的船隊半個月一趟;
二是從邊境走,有保鏢團護送。我打算走陸路,拖家帶口的,坐船不方便。”
阿桂擔心地問:“保鏢團?路上安全嗎?”
“安全!都是咱們壯省的民團改編的,彪悍得很。聽說這一路過去,遇上好幾波遊擊隊搗亂,都被保鏢團打跑了。”
陳二狗說得眉飛色舞:“聽我表哥說,法國佬都誇咱們的保鏢團厲害呢!”
三天後,陳老五一家揹著全部家當。
兩個破包袱,一口鐵鍋,幾件打滿補丁的衣服,站在了邕州城外的集合點。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壓壓的人群,怕是有上萬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有的牽著瘦骨嶙峋的牛,有的抱著雞鴨。
“我的老天爺”阿桂喃喃道。
一個胳膊上戴著“護民團”臂章的年輕人站在土台上,用鐵皮喇叭喊著:
“鄉親們!排好隊!每家來個人登記!領號牌!”
陳老五擠過去,報上姓名、籍貫、家裡幾口人。
辦事員麻利地在簿子上記下,遞給他一塊木牌:
“丙字隊,
分地
槍聲停歇後,護民團的人押著幾個俘虜從山上下來。陳老五這纔看清,那些襲擊者瘦小黝黑,穿得破破爛爛。
一個老兵啐了一口:“胡越的遊擊隊。這個月第五次了,專門過來打劫的。”
“咱們的人受傷了嗎?”有人問。
老兵擺擺手:“傷了三個,都不重。對麵死了十幾個,俘虜了六個。繼續前進!天黑前要過河!”
陳老五這才注意到,護民團的裝備相當精良。
清一色的法式步槍,還有輕機槍和迫擊炮。
後來他聽說,這些都是法國人給的報酬,感謝李家派兵幫忙維持秩序。
七天後,當陳老五一家終於踏上交趾的土地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望無際的平原,綠油油的稻田延伸向天際。
雖然已經是四月,但這裡的氣候溫暖濕潤,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
和他們家鄉的喀斯特山地完全不同,這裡是真正的魚米之鄉。
又走了兩天,隊伍抵達河內郊區的一個分配點。
這裡更加熱鬨,數不清的人排著隊等待登記分地。
陳老五看到了各種口音的人,除了桂省老鄉,還有說粵語的、說客家話的,甚至有一些北方口音的人。
“姓名?籍貫?家裡幾口人?”辦事員頭也不抬地問。
“陳老五,邕州人士,家裡五口人。”
辦事員在簿子上翻找,很快找到對應記錄:“陳老五,丙字隊第三組。按照政策,五口人分二十五畝地。
你們運氣好,分到的是南郊的紅河沖積平原,土質最好。”
他拿出一張簡易地圖,在上麵圈出一塊:“這是你們的地,已經丈量好了,界樁都打好了。這是地契,收好。”
說著,遞過來一張蓋著紅印的紙。
陳老五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上麵清清楚楚寫著“貳拾伍畝”幾個字。
“長官這地,真是我們的了?”
“頭三年歸你們耕種,按約定交兩成租給李家。三年後如果想買斷,可以按市價購買。”
辦事員終於抬起頭,笑了笑:“往那邊走,領種子和農具。每人十斤稻種,還有鋤頭、鐮刀、鐵鍬各一把。好好乾,這裡一年三熟,隻要肯出力,餓不著。”
領工具的地方排著長隊。
陳老五領到了五十斤上好的稻種,顆粒飽滿,比他家鄉的種子好太多。
還有五把嶄新的農具,鐵器在陽光下泛著光。
“這鋤頭真沉。”阿桂試著揮了揮,臉上是幾個月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陳老五摸著光滑的木柄:“鐵好。咱們那兒可捨不得用這麼好的鐵打農具。”
他們按照地圖找到自己的地塊時,太陽已經偏西。
二十五畝田整整齊齊地連成一片,靠近一條小溪,灌溉方便。
田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草,但撥開草就能看見下麵黝黑肥沃的土壤。
“他爹這真是咱們的地?”阿桂的聲音在發抖。
陳老五冇說話。
他把小兒子放在田埂上,自己走到田中央,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裡。
泥土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帶著特有的肥沃氣息。
三個孩子在田裡奔跑嬉戲,笑聲傳得很遠。
周圍都是和他們一樣的新移民,各家都在自己的田地上忙碌著。
傍晚時分,幾輛牛車拉著建築材料過來。
護民團的人幫忙,教大家搭簡易的窩棚。
陳老五一家五口齊動手,天黑前竟然搭起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小屋。
坐在新家的門檻上,看著眼前屬於自己的二十五畝田地,陳老五忽然想起離開邕州前那個護民團士兵說的話。
“咱們不是逃難,是搬家,搬到更好的地方。”
夜色漸濃,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平原上亮起。
那是成千上萬個和陳老五一樣的家庭,在這個陌生的土地上紮下了根
明天,他們要開始開墾這片土地,播下種子。三個月後,就能收穫第一季稻子。
陳老五握緊手中的地契,第一次覺得,未來是有盼頭的。
副官遞過來最新的報告:“少爺,四月份的資料統計出來了,新增移民四十二萬七千餘人,開墾田地超過兩百萬畝。”
“法國人那邊有什麼反應?”
“高興還來不及呢。荒地變成了熟田,他們收的稅也跟著漲了。還問我們能不能再多派點人,把紅河三角洲那些荒地都開出來。”
副官隨後有皺眉道:“不過胡越的活動越來越頻繁,這個月發生了二十七次襲擊。”
李佑林點點頭:“告訴保鏢團,保護好老百姓。還有,讓我們的師在河內到憑祥一線加強巡邏,法國人給的那些裝備彆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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