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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遷徙
九月中旬,吞武裡府下麵的一個縣。
縣政府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
“為發展農業生產,優化人口佈局,吞武裡府、蘭納府部分地區土地將進行統一規劃調整。
原土地使用分配重新覈定。
凡願意遷移至南麓府、昭南府者,每戶分配土地按原標準雙倍執行,頭五年免租,政府負責住房及安家費用。
不願遷移者,也可以自行擇業或申請赴歐、赴朝、赴日務工。
具體辦法請諮詢各鄉公所。”
告示貼出來那天,叻丕縣城就炸了鍋了。
有人罵,有人哭,有人連夜去找鄉長求情。
但冇用,縣裡的人說了,這是國策,誰都不能改。
巴頌在告示欄前站了半個鐘頭,把上麵的字看了三遍。
他今年三十出頭,老婆叫梅麗,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七歲。
三月份南華打到曼穀的時候,他在給一個地主當長工,家裡窮得叮噹響。
由於“成分”不錯,南華給他分了地,五畝水田,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現在要他把地交回去,他心疼得跟刀割一樣。
可他知道,哭也冇用,政府的政策,從來不是鬨就能改的。
地既然能給你,也能收回。
“去不去?”旁邊同村的阿山在後麵捅了他一下。
巴頌冇吭聲。
去南麓府?那地方聽都冇聽過。
聽說在西北邊,山高路遠,條件還差。
可不去的話,地冇了,一家五口吃什麼?
去歐洲投奔親戚?太遠了,連話都不會說。
去泡菜國和島國?那還不如去南麓府呢,起碼那邊風景優美。
他咬了咬牙:“去。”
阿山愣住了:“你真去?”
“當然去,留在這裡,又發不了財!”
這下輪到阿山不吭聲了。
三天後,巴頌在縣裡簽了字。
這三天裡,他也冇有認命,反而拚命的看有關昭南府方麵的資料和政策。
去昭南府,分三十畝地,頭五年不交租,政府答應幫忙蓋三間瓦房,頭一年種子農具免費。
他得到確認之後,二話冇說就簽了。
簽完字,縣裡的乾部又補了一句:“到了那邊好好種地,那邊國家也在大力發展經濟,你可不要有怨言。”
巴頌點點頭,他早就將昭南府那地方研究透了,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留在這裡,他有三個孩子,隻能被綁在家裡種地,發不了財。
走的那天,縣裡派了卡車來接。
巴頌把家當裝上卡車,兩個大箱子、甚至還帶著一口鐵鍋。
老婆梅麗抱著最小的孩子坐在駕駛室裡,他和大兒子大女兒爬上車鬥。
車隊有十幾輛卡車,都是美製二手舊車,車身上還留著軍綠色的漆。
車上坐滿了人,全是和巴頌一樣的暹羅族農戶,拖家帶口,大包小包。
車隊在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黃塵。
大遷徙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是木頭和竹子搭的吊腳樓。
但縣裡的乾部指著村後一片平整的土地說:“這是你們的地,已經丈量好了。
房子下個月開工,三間瓦房,一家一套。這些天先住帳篷,將就一下。”
巴頌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土地。
地是生土,還冇翻過,長著半人高的野草。
但土質不錯,攥在手裡能捏出油來。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聞了聞。
旁邊的梅麗也蹲下來,小聲問:“這地能種出糧食嗎?”
巴頌把土放下,興奮說道:“能,肥得很,我們種一點口糧田,剩下的種辣椒和棉花。”
“種棉花?”梅麗有些不解,種辣椒她懂,但是棉花冇種過啊。
巴頌自信地說道:“我已經查閱過資料了,這地方的辣椒非常出名,但是種植麵積不多。
另外,棉花價格也是一直在上升,一路過來,我看到有些地方也種了棉花。
要是光種糧食,那這一輩子,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梅麗看著老公那自信的樣子,溫柔的點點頭。
巴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村後走去。
村後有一條小河,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冽得很。
他走到河邊,蹲下來洗了把臉,水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吞武裡府,想起那五畝水田,想起住了三十年的家,晃了晃腦袋。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地冇了,房子冇了,但人還在,這地方,不見得比待在曼穀差。
他站起來,往回走。
夕陽把山穀照得金黃,遠處的山頭上飄著幾朵雲。
像這樣的遷移,整個九月和十月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卡車一隊接一隊地從湄南河平原出發,穿過撣邦的山區,把數以萬計的暹羅族農戶送到南麓府和昭南府的山穀裡。
那邊缺人,這邊要騰地,兩全其美。
而那些被騰出來的土地,全部劃給了國營農場,然後暫時分配給雲貴移民打理。
湄南河平原的國營農場正在大規模上馬,拖拉機從升龍城、西貢,正在源源不斷地運進來。
南華的人口結構,正在被一雙無形的手重新洗牌。
華人從雲貴、從桂省湧進來,填補那些騰出來的空間。
暹羅族被送走,一部分去了歐洲,一部分去了朝鮮日本,一部分被遷到西北的山穀裡。
南華政府的人把這叫優化人口結構,叫合理配置勞動力資源。
叫什麼都行,反正地不會閒著,人不會閒著。
這片土地上,誰種地、誰做工、誰走、誰留,都是算好的。
巴頌在班桑村住了下來。
帳篷搭好了,地也開始翻了。
縣裡發了鋤頭和鐮刀,還有一袋苞穀種。
地太生,第一季種不了水稻,先種苞穀養地。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纔回來。
梅麗在家帶孩子、做飯,偶爾也下地幫忙。
三個孩子大的帶小的,在田埂上跑來跑去。
日子苦,但巴頌不覺得,在這裡,自由,冇有曼穀那種軍管的壓迫感。
這天傍晚,巴頌從地裡回來,看見村口又來了幾輛卡車。
車上下來的人和他一個月前一樣,揹著包袱,牽著孩子,滿臉茫然。
他們是最後一批從吞武裡府遷過來的人。
巴頌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下車、集合、點名。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裡,四處張望,臉上還掛著淚痕。
巴頌走過去,安慰道:“彆哭了,這邊挺好的,地也肥,水清,比老家強。”
女人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淚,好奇的打量著周圍。
巴頌笑了笑,指了指村後的山坡:“那邊是分給我的地,你們分的地在村東頭,明天帶你們去看。”
說完他轉身走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泥土地上。
遠處,最後一輛卡車的引擎熄滅了,山穀裡安靜下來。
炊煙從帳篷區升起來,在暮色裡嫋嫋地散開。
這是一個普通的傍晚,在南華西北角一個叫班桑的小村子裡。
這就是一九五四年秋天的南華。
人口像棋子一樣被擺弄,版影象拚圖一樣被重組。
所有的變動都有理由,所有的理由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讓這個國家更穩固,讓每一寸土地都種上該種的東西,讓每一個人都待在應該待的地方。
至於那些被送走的人、被遷來的人、被安排的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在版圖麵前,在數字麵前,在大局麵前,
輕得像是湄南河上的一縷青煙,風颳到哪裡,就飄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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