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2月10日,農曆正月十五。
升龍城的街上掛了三天花燈,到這天晚上最熱鬧。
紅河東岸搭了戲台,唱的是桂劇《定軍山》,鑼鼓聲響到半夜才歇。
總統府裏,依舊是燈火通明。
李佑林坐在書房裏,窗外的熱鬧隔著兩道牆傳進來,隱隱約約的。
桌上攤著三份材料:一份是唐紹民剛送來的補充報告,又挖出十七條線索,牽扯七個縣;
一份是內政部報上來的空缺職位名單,八十七個人進去之後,空出來的位置有兩百多個;
第三份是他自己寫的,隻有幾行字,塗了改,改了塗。
秘書推門進來,添了迴茶,又退出去。
李佑林拿起那份空缺職位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海關的,稅務的,緝私的,內政的,交通的,橡膠局的,煙草局的。
這些部門,當初南華立國之初缺人,都是從四九年過來那批人裏挑著用的。
能寫字的當科長,幹過舊海關的當局長,在稅警團待過的進緝私隊。
那時候沒辦法,沒人。
不過現在有了。
他放下名單,拿起自己寫的那幾行字,看了最後一眼,撕成兩半,扔進紙簍裏。
有些話不用寫出來,辦了就行。
第二天,正月十六。
《南華日報》頭版登了一條訊息,豆腐塊那麽大,夾在中間。
標題是四個字:機構調整。
成立稅務總局,直屬總統府,專管全國稅收征管。
財政部今後隻負責預算審批和資金撥付,不再經手稅收。
成立廉政公署,直屬總統府,專查貪汙腐敗。
凡公務人員、國營企業管理人員、私營企業涉及行賄者,均在監察範圍之內。
兩條訊息加起來不到三百字,沒解釋為什麽,也沒說怎麽幹。
但看報的人都不是傻子。
茶樓裏有人把報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三遍,抬頭問對麵的人:
“財政部隻管花錢不管收錢,稅務局隻管收錢不管花錢,這什麽意思?”
對麵的人抿了口茶,壓低聲音:“意思就是,錢過誰的手,誰就得被盯著。收錢的不能花,花錢的不能收,誰也甭想從裏頭撈。”
二月中旬開始,人事令一張接一張往下發。
海防港海關分局,原局長孫鶴的位置空著,新來的局長叫莫少卿,三十二歲,廣西人,立國前在柳州兵工廠當會計,賬目做得一清二楚,被李佑林點名調過來的。
緝私總署,原署長周念文突然告老還鄉,新署長沒從副職裏提,直接調了唐紹民。
唐紹民三十七歲,緝私隊幹了兩年,直接從處長升到了署長。
有人私下嘀咕:這升得也太快了。
嘀咕的人第二天就被調去了邊遠地區,不是報複,是廉政公署查出來他一年前在物資分配上動過手腳。
橡膠局換了三個分局局長,煙草局換了兩個,內政部換了四個處長,交通部換了五個。
有的是涉案被抓的,有的是能力不夠被拿下的,有的是手腳不幹淨被查出來的。
有一批人沒被抓,也沒被查,就是被調走了。
從升龍城調到邊遠府縣,從要害部門調到清水衙門。
這些人有的是老人,跟德公跟了幾十年;有的是能人,當初立國的時候出過力。
李佑林沒動他們,但也不再讓他們待在關鍵位置上。
訊息傳到嗬叻高原的時候,李德鄰正在練兵場上。
來人把最近的變動說了一遍,說完站在那兒等著。
李德鄰聽完,沒說話。
他拿起水壺喝了一口,看著遠處正在操練的士兵,看了很久:“他比我想的狠。”
李德鄰對軍紀看的非常嚴格,當初桂係一個參加過北伐的老兵,就因為拿了百姓一件衣裳,直接被德公給槍斃了。
他自認為自己夠狠,但也沒有狠到將大片的高官一擼到底。
李德鄰把水壺放下,往迴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迴去告訴他們,別來找我。找我也沒用。”
來人走了之後,李德鄰在帳篷裏坐了一下午。
他知道兒子在幹什麽,換了他,也會這麽幹。
二月底到三月,抓人的訊息就沒斷過。
先是北邊的諒山,海關支關兩個科長被抓,當場從家裏搜出八十萬南華元現金,還有三根金條。
然後是南邊的柴城,原西貢,現在叫柴城,扶南府的府治。
橡膠分局一個科長,煙草分局一個主任,外加港務局一個排程。
三個人是一條線上的,走私橡膠和香煙,在碼頭上被廉政公署的人堵了個正著。
接著是中間的高棉府、瀾滄府,還有剛劃進來沒多久的定襄府、鎮南府。
那些新佔領區,原來法國人留下的攤子還沒收拾幹淨,又冒出來幾個手腳快的。
最遠的一個在安西島,就是原來的普吉島。
海軍基地剛建起來,後勤處一個少校就被抓了——他倒賣軍需物資,把海軍的柴油賣給漁船,漁船上裝著橡膠往北邊運。
到三月底,唐紹民拿著統計數字走進總統府。
“涉案金額多少?”李佑林問。
唐紹民細聲道:“加上年前那批,涉案金額還在查,目前能核實的,大概六十二億南華元,合計六千兩百多萬美元。”
李佑林接過那份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兩百一十個名字裏,他認識的大概有三十個。
有的是在桂省德公館見過的,有的是在升龍城建國廣場上握過手的,還有幾個是父親的老部下,當年跟著一路打過來的。
他把名單放下:“判了的有多少?”
“十一個死刑,已經斃了。二十三個無期,剩下的十五年到五年不等。”
唐紹民頓了頓,“還有一批人,沒判刑,但撤了職。”
李佑林點點頭,看著唐紹民站著沒走,問道:“還有事?”
“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唐紹民斟酌了一下:“下麵有人說,這迴抓得太狠了。幾百多號人,從上到下擼了一遍,有些部門都快沒人幹活了。”
李佑林看著他,沒說話。
唐紹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站著沒動。
“唐署長,你知道民國三十八年我在金陵那一個月,見過什麽嗎?”
唐紹民搖頭。
“我見過一個部長,家裏養著三房姨太太,每個姨太太出門都坐汽車。可他的薪水,一個月隻夠買兩條好煙。”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見過一個處長,開會的時候跟我大談廉政,說果府要想好,得先把貪官殺了。
散會之後有人告訴我,他那個處從上到下都在吃空餉。他一個人吃了二十個名額。”、
“我還見過一個老將軍,打了一輩子仗,死了之後家裏窮得連棺材都買不起。可他手下的副官,三年就在金陵買了三棟別墅。”
他轉過身:“老蔣為什麽垮?不是因為對麵太強,是因為它自己就爛透了。”
唐紹民冷汗連連,站著一動都不敢動。
李佑林走迴桌前,拿起那份名單晃了晃:“南華才兩年。兩年就出了幾百多個伸手的。
現在不剁手,再過兩年,他們就該砍腦袋了。再過二十年,南華是不是就變成了第二個果府了?”
他把名單扔在桌上:“到那時候,我再想剁,已經剁不動了。”
“南華不能走到那一步。”
唐紹民站直了身子:“卑職明白。”
他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李佑林不想南華變成果府,也不想南華變成未來的泡菜國。
他現在趁著開疆拓土的威望,就要提前將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泯滅於萌芽當中。
三月底的升龍城,天已經開始熱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挑擔子的,推車的,騎自行車的,各走各的。
報攤上又一份新的《南華日報》擺出來,頭版還是抓人的訊息。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本案仍在深挖,歡迎各界舉報。
有人買了那份報紙,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折起來塞進兜裏,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的人很多,往各個方向。
海關的門開著,稅務的門開著,橡膠局的門也開著。
辦公室裏有人進進出出,桌上堆著檔案,筆擱在檔案旁邊。
跟兩個月前一樣,又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