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你瞅那邊山頭上,黑麻麻一片,是樹還是人?”一個扛著m1步槍的老兵眯著眼往前看。
他叫陳黑皮,桂林人,打鬼子那會兒就在第七軍了。
旁邊精瘦的戰友啐了一口唾沫,抹了把臉上的汗:
“鬼曉得。管他是樹是人,近了就拿槍招呼。不過這鬼地方,比咱廣西還熱。”
他們是第一軍抽出來的那個美械師先頭團,奉命拿下班蓬,給後續主力開啟通往巴色的口子。
團裏大半是桂省老兵,抗日時候跟小鬼子拚過刺刀,從北打到南,啥陣仗沒見過。
這會兒行軍,隊伍裏嗡嗡的聊天聲就沒斷過。
緊張感?
根本不存在的。
一個年輕點的兵湊過來,臉上帶著好奇:“喂,聽說了沒?這迴打的是摩洛哥兵。”
“摩洛哥在哪?非洲是吧?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天生就黑?”
陳黑皮咧嘴:“黑?能有我黑?我估摸啊,是太陽曬的。你想想,非洲那地方,日頭毒,祖祖輩輩曬下來,可不就成這樣了。”
“那他們跑這來幹啥?幫法國佬打仗,圖個啥?”
另一個老兵插嘴:“圖飯吃唄。跟咱們以前差不多,當兵吃糧。就是不知道經不經打。倭寇兇吧?咱不也扛過來了。”
“嘿嘿,我看懸。你看這山路,他們修的那些工事,遠遠看也就那迴事。比鬼子修的炮樓差遠了。”
隊伍裏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確實,從望遠鏡裏看,前麵班蓬外圍的法軍工事,就是些沙袋壘的機槍巢,加上一些鐵絲網,看起來還沒國內一些地主圍子的防禦像樣。
團長是個湘人,姓陳,騎馬從前麵跑迴來,扯著嗓子喊:
“都精神點!前邊就到攻擊位置了!偵察連迴報,班蓬守軍不到一個團,主要是摩洛哥兵,可能有幾門小炮。
咱們團主攻,一營左,二營右,三營預備隊。炮兵連已經架好了,到時候聽號令!”
命令傳下去,隊伍迅速散開,進入公路兩側的樹林和灌木叢裏。
士兵們默默檢查武器,壓滿子彈,把手榴彈後蓋擰鬆。
剛才的嬉笑不見了,一張張臉沉靜下來,隻有眼神裏閃著狠厲。
抽煙的趕緊猛吸兩口把煙掐滅。
陳黑皮靠在棵樹上,用袖子慢慢擦著槍機。
阿七湊過來,小聲說:“黑皮等會兒衝的時候,跟緊點。”
陳黑皮點點頭:“曉得。你也是。別傻乎乎悶頭衝,看看機槍眼。”
等待的時間最難熬。叢林裏悶熱,蚊蟲嗡嗡叫。
忽然,後方傳來幾聲沉悶的轟鳴,然後是尖銳的破空聲。
“炮!咱們的炮!”
幾發炮彈落在遠處法軍陣地前沿,炸起一團團黑煙。
接著,更多炮彈呼嘯而至,重點砸向那些沙袋掩體和機槍陣地。
法軍陣地上也開始還擊,但炮火稀稀拉拉,沒什麽準頭。
炮擊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鍾。陳團長看著懷表,猛地一揮手。
司號員深吸一口氣,把銅號湊到嘴邊。
“滴滴答滴滴——!”
衝鋒號劃破了的寂靜,尖銳的聲音刺進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裏。
就在這一瞬間,剛才還在安靜等待、擦槍、小聲說話的士兵們,眼神全變了。
那股子懶散、好奇、閑聊的勁頭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換上的是像刀子一樣的冷光,一股子殺氣騰地就起來了。
“衝啊!”
“殺!”
喊殺聲驟然爆開。
樹林裏、灌木後,密密麻麻的土黃色身影躍了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貓著腰,像潮水一樣向著班蓬外圍陣地湧過去。
輕重機槍在兩側掩護,子彈潑水一樣掃向法軍工事。
陳黑皮吼了一嗓子,跟著人群衝出去。
腳下是坑窪的坡地,炮彈炸出的新鮮土坑還冒著煙。
法軍陣地的機槍終於響了,子彈啾啾地打在身邊泥土裏,濺起小股煙塵。
“迫擊炮!敲掉它!”有軍官在喊。
後麵傳來“嗵嗵”的悶響,幾發迫擊炮彈劃過弧線,砸在一個正在噴吐火舌的沙袋工事上,機槍啞火了。
桂軍衝得極快。
這些桂兵在山地跑慣了,衝鋒的隊形看似散亂,卻總能在彈雨間找到掩護。
幾個士兵摸到鐵絲網前,用爆破筒炸開缺口。
就在這時,陣地後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而且越來越近。
“坦克!咱們的坦克上來了!”
兩輛m4“謝爾曼”坦克,帶著滿身的樹枝偽裝,從公路拐角笨拙但堅定地駛了出來,炮塔緩緩轉動,57毫米主炮對準了前方一個磚石結構的堅固掩體。
“轟!”
一聲巨響,那掩體上半截直接炸開了花,磚石亂飛。
這一幕似乎成了壓垮守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法軍陣地上的槍宣告顯淩亂、稀疏下去。
陳黑皮衝過一個拐角,剛好看見幾十個穿著淺褐色軍服、麵板黝黑的摩洛哥士兵,正亂哄哄地從第二道戰壕裏爬出來。
不是往前衝,而是往鎮子裏跑,有人把槍都扔了。
“這咋迴事?”陳黑皮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就扣了扳機,一個跑在後麵的摩洛哥兵應聲倒地。
但其他人跑得更快了。
“他們撤了!追!”連長揮舞著手槍喊道。
桂軍士兵們呐喊著衝過第一道戰壕,裏麵隻剩些死傷的守軍和丟棄的裝備。
第二道戰壕幾乎沒遇到像樣抵抗。
等衝進班蓬鎮邊緣那些低矮的建築群時,抵抗更是微乎其微。
陳黑皮和幾個戰友踹開一棟土屋的門,裏麵空蕩蕩。
又衝進旁邊一個院子,隻見三個摩洛哥兵蹲在牆角,雙手高高舉著,其中一個手裏還攥著塊髒兮兮的白布,拚命搖晃。
他們的步槍扔在腳下。
“投降!我們投降!”一個摩洛哥兵尖叫著,眼神裏滿是恐懼。
阿七的槍口指著他們,有點發蒙,迴頭看看陳黑皮:“黑皮這……這就降了?”
陳黑皮也摸不著頭腦。
打鬼子的時候,哪怕被圍了,不少鬼子還要死拚到底,拉手榴彈自殺的都有。
眼前這幾個,看著人高馬大,黑黝黝的,怎麽槍一響,炮一轟,就這副德行了?
後續部隊源源不斷湧進鎮子。
戰鬥幾乎在坦克開炮後就迅速演變成了追剿和受降。
到中午時分,槍聲基本停了,班蓬鎮升起了桂軍的旗幟。
打掃戰場的時候,士兵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真邪門,這幫黑大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可不,我還沒打過癮呢,就舉白旗了。”
“聽說法國佬自己人更不頂事,早縮到巴色城裏去了。這裏多是殖民地兵。”
“管他哪的兵,不經打就是不經打。比東洋鬼子差遠了。”
“就是,白瞎老子這麽認真準備。”
陳黑皮坐在一段塌了的矮牆上,捲了根煙。
阿七湊過來,臉上還是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黑皮你說,巴色城裏那些,會不會也這樣?”
陳黑皮吸了口煙,眯眼望著南邊巴色的方向:“誰知道呢。不過......”
他拍了拍手裏的加蘭德步槍,“管他一樣不一樣,咱們的活計就是往前打。團長說了,拿下班蓬,咱們團記頭功。”
他吐出一口煙圈,臉上沒什麽激動,倒有點意猶未盡的寡淡。
這仗,贏得太利索,利索得讓人心裏有點空落落的。
就像鉚足了勁一拳打出去,卻砸在了一團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