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木姐(瑞麗)口岸。
太陽還沒升起來,界碑兩邊的隊伍已經排出去好幾裏地。
山路上全是人,他們都是去南華的。
上個月,北邊和南華簽了協議:人口換糧食。
北邊出人,南華出糧。
說是“務工”,其實誰都知道,出去了就不會迴來了。
第一批三十萬人,全從雲貴兩省抽調。
這兩個地方山多地少,十年九旱,種一坡收一簸,養不活那麽多人。
再加上匪患不斷,與其讓那些不安分的人在山上落草,不如送出去,換點糧食迴來,一舉兩得。
北邊算盤打得精,南華也不傻。
三十萬人,壯勞力占了大半,去了就是勞動力,種地、修路、蓋房子,哪樣不用人?
各取所需罷了。
前往邊境線的土路上,隊伍排成了長龍。
挑擔子的,揹包袱的,推獨輪車的,牽小孩的,扶著老人的。
男人多,女人少,年輕人多,老人少。
灰撲撲的衣服,黑黝黝的臉,眼睛裏裝著期待,也裝著忐忑。
界碑這邊是滇省,那邊是南華的撣北府。
去年這時候,這裏還是戰場。
炮彈把山炸得坑坑窪窪的,路邊的樹還掛著焦黑的枝椏。
現在仗打完了,界碑兩邊都站著兵,穿著不同的軍裝,做著同一件事,放人過去。
老劉排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同村的人。
他是畢節的,家裏五口人,三畝坡地,苞穀種下去,收不收看天。
去年旱了半年,連苞穀稈都曬幹了,就這,還要交公糧,也是沒得辦法了。
上個月鄉裏來人,說政府組織人去南華,管吃管住,到了分地。
老劉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報了名。
俗話說得好,樹挪死,人挪活。
“老劉,你說南華那邊真能分地?”旁邊同村的趙大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老劉搖頭:“誰知道呢,反正鄉裏幹部是這麽說的。”
“我聽說那邊是資本主義,資本家剝削工人,去了也是當牛做馬。”
老劉看了他一眼:“那邊有牛奶麵包,你兒子有奶喝了。”
趙大柱不吭聲了。
他家裏比老劉還慘,去年冬天把最後一隻雞都殺了,連下蛋的母雞都沒留。
老婆沒有奶水,小兒子餓得整天哭,隻能灌米湯。
“排好隊!別擠!一個一個來!”關口那邊,穿軍裝的邊防兵拿著喇叭喊,聲音在晨霧裏傳得老遠。
隊伍慢慢往前挪。
老劉踮起腳尖往對麵看。
關口的另一邊,就是南華。
他看不清那邊什麽樣,隻看見幾輛軍綠色的卡車停在路邊,車上蒙著帆布,看不清裝的什麽。
隊伍挪了大半個鍾頭,終於輪到老劉他們了。
趙大柱鼓起勇氣,擠到最前麵,伸長脖子往對麵看。
“看什麽看?往後站!”邊防兵推了他一下。
趙大柱陪著笑臉:“長官,對麵就是南華了?”
“廢話,不是南華是哪?你以為是緬甸啊?”
“我聽說…南華那邊有牛奶喝,有麵包吃,是不是真的?”
邊防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點不耐煩:“牛奶?麵包?這玩意有啥好吃的。”
趙大柱愣了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劉連忙將他拉到身後,陪著笑:“同誌,咱們的地分哪?”
邊防兵瞧了他兩眼:“你們這一批,分在撣北府,從這往北走,大概一天路。到了有人安排。”
“那邊的地肥不肥?”
邊防兵想了想,說了句實在話:“撣北府平地不多,分到的,大部分都是坡地,種出來也是苞穀。
不過這邊不旱,雨水足,隻要肯出力,餓不死。”
老劉點點頭,挑起擔子,招呼老婆孩子跟上。
過了界碑,踏上南華的土地,他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界碑那邊,是生他養他的地方。
界碑這邊,是聽都沒怎麽聽過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麽。
撣北府,臨時安置點。
說是安置點,其實就是一大片空地,搭了幾十頂行軍帳篷。
帳篷是軍綠色的,上麵還有彈孔補過的痕跡。
地上鋪了一層幹草,草上放著薄毯子,由於雨季,散發著一股黴味。
老劉他們到的時候,空地上已經擠滿了人。
少說也有兩三千,亂哄哄的,像趕集一樣。
老劉擠了過去,報了名字、籍貫、家裏幾口人。
辦事員在簿子上記下,遞給他一張紙:“這是臨時安置證。
先去領糧食,一人十斤米,夠吃三天。
帳篷不夠,今晚先擠一擠,明天分地,後天發種子農具。”
老劉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麵的字他認不全:“長官,分的地在哪?”
“往南走二十裏,有一個叫孟薩的地方。那邊劃了一大片地給你們,一家五十畝。”
“真有五十畝?”老劉眼睛亮了。
他在老家分了六分坡地,兩畝山地。
現在真的和宣傳上一樣,五十畝地,想都不敢想,那是當年的土司纔有這麽多地。
辦事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早已習慣了這種驚訝,機械性的迴複道:
“五十畝,不過也是山地多,種茶葉,種橡膠,種什麽都賺錢,但絕對不能種大煙,這是掉腦袋的事情!”
老劉連忙點點頭,按照引領,找了塊空地,把毯子鋪開,讓老婆孩子坐下休息,自己去排隊領糧食。
遠處,幾個穿軍裝的人正在指揮卡車卸貨。
車上裝的都是麵包罐頭等各種速食,還有大量的鐵皮、木料、水泥。
“那邊在幹什麽?”老劉問旁邊一個先來的。
那人也是滇省來的,比他早到兩天,知道的多些:
“蓋房子呢,說是安置點,不能老住帳篷。
那邊要蓋一排瓦房,一家一間。
先湊合住,等分了地,自己蓋自己的。”
“這邊怎麽看著,跟老家差不多啊?”老劉嘟囔了一句。
旁邊那人歎了口氣:“你以為呢?這邊剛打完仗,炮彈把房子都炸沒了。
我聽說南華最熱鬧的地方是升龍城,那邊有電車、有電影院、有高樓。
這邊嘛,估計要等幾年吧。”
老劉頓時沉默了。
他在老家的時候,聽人說南華好,牛奶麵包,遍地黃金。
可到了才發現,這邊也是山,也是地,也是土房子。
“爹,我餓了。”最小的兒子扯著他的衣角。
老劉迴過神來,連忙拿出剛領到的麵包撕開一小塊,還邊唸叨:“這麵包多好啊,比饅頭鬆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