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努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說道:“仰光靠海,可我們沒有海軍。英國人走了,我們自己養不起。”
他看著巴瑞,忽然問了一句:“如果南華的艦隊真的開到仰光外海,我們能怎麽辦?”
巴瑞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什麽都做不了。”
屋裏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吳努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看它慢悠悠地轉著,吱呀,吱呀,像一隻老烏鴉在叫。
“遷都。”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希冀。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仰光太靠海了。”吳努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有強大的海軍,根本守不住。英國人選這裏當首都,是因為他們有艦隊。我們沒有。”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往北移動,停在一個位置上。
“內比都。”他念出這個名字,“在仰光以北三百多公裏,離海遠,離山近。南華的軍艦開不到那裏。”
巴瑞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總理,內比都那邊,也不太平。”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白旗黨以撣邦的東枝為根據地,往北可以進曼德勒,往南可以攻內比都。
去年一年,他們在內比都北邊打了三次伏擊,劫了兩批軍火,炸了一座橋。
現在內比都北郊的公路,晚上沒人敢走。”
他抬起頭,看著吳努:“遷都內比都,等於把政府搬到白旗黨的眼皮底下。”
吳努的手指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他盯著地圖上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曼德勒,內比都,仰光。
三個點,從北到南,畫出一條線。
北邊有李彌的人,中間有白旗黨的遊擊隊,南邊有南華的坦克。
仰光靠海守不住,內比都靠山也不安全,曼德勒就更不用說了,那裏離白旗黨的根據地太近了。
緬甸這麽大,可他連一個安全的地方都找不到。
吳努收迴手,坐迴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喃喃自語道:“一定守住仰光,守住孟邦。守住…”
他沒說完,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守住什麽。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了。
秘書衝進來,臉色蒼白,手裏拿著一份電報,整個人都在發抖。
“總…總理!”他的聲音劈了,“出大事了!”
吳努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什麽事?”
秘書張了張嘴,嚥了口唾沫,才擠出幾個字:“鑾披汶…死了!”
屋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吳努盯著秘書,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
“怎麽死的?”他擠出一句話,聲音像是從喉嚨裏刮出來的。
秘書的聲音發顫:“英國使館那邊來的訊息,說是今天早上發現的。
被勒死的,用鋼絲。現場沒有搏鬥痕跡,門窗完好,守衛沒聽見任何動靜。”
吳努的手撐在桌上,盡量讓身體穩定下來,今天早上死了,現在才通知。
兇手是英國人還是南華的?
大概率是南華做掉的,鑾披汶辱罵南華的總統。
不過吳努纔不關心鑾披汶的死活,他連忙問道:“東西呢?他帶出來的那些錢呢?”
秘書搖了搖頭:“不知道。英國人說他住進去的時候隻帶了一個公文包,裏麵有幾份檔案和私人信件。
現在那個包是空的。至於錢他有沒有帶錢進來,帶了多少,藏在哪,英國人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
吳努閉上眼睛,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鑾披汶從曼穀跑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大筆錢。
這都是南華那邊說的,至於到底有多少,存在哪家銀行,以什麽形式存的,沒人知道。
吳努問過,英國人問過,鑾披汶一個字都不肯說。
他知道,說出來就活不了。
懷璧其罪的道理,那個老狐狸比誰都清楚。
可現在人死了,錢的下落,也跟著進了棺材。
吳努睜開眼:“南華那邊,他們知道了?”
秘書遞上手裏的電報:“已經發了宣告。”
吳努接過來,隻看了一眼,手指就開始發抖。
宣告很短,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驚悉前暹羅總理鑾披汶在仰光突然死亡。
此人隨身攜有原暹羅國庫巨額資金,係國家資產,依法應由南華政府繼承。
緬甸政府收留戰犯在先,疏於保護致其死亡、國有資產流失在後,必須承擔全部責任。
南華政府要求緬甸政府賠償兩億美元,或以此等值的德林達依省土地抵償。”
“放屁!”吳努把電報拍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他南華憑什麽說鑾披汶手裏有兩億美元?
憑什麽說那是他們的錢?
憑什麽說是我殺的?”
他這一連串問題,在場的人也不敢迴答。
所有人都知道,南華不需要證據,他們隻需要一個藉口。
吳努盯著桌上那份電報,忽然覺得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強壓下去,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裏這幾個人。
巴瑞低著頭,德欽丁盯著自己的鞋尖,昂季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波敏靠在牆上,臉色發白。
秘書還站在門口,腿在發抖。
“鑾披汶的屍體呢?”吳努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秘書嚥了口唾沫:“還在英國使館。英國人說要等他們的法醫檢查完了才能移交。”
吳努冷笑一聲:“等他們的法醫?人死在他們手裏,現場被他們動過,東西被他們拿沒拿都不知道,現在跟我說要等他們的法醫?”
鑾披汶死了,錢沒了,南華咬定是他殺的、他吞的。
他拿什麽解釋?解釋得清嗎?
說不是他殺的?誰能證明?
說錢不在他手裏?誰信?
兩億美元,換了誰都得懷疑是不是他私吞了。
更要命的是,南華根本不需要真相。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藉口,一個吞掉德林達依省的藉口。
秘書小心翼翼的說道:“總理大人,南華那邊,我們怎麽迴應?”
麵對南華,吳努還是表現的很理智:“先別迴應,讓我想想。”
他扭頭看向巴瑞:“印度人那邊呢?尼赫魯的部隊到哪裏了?”
巴瑞翻開檔案:“先頭部隊一個旅已經到了英帕爾。但主力還在那加丘陵那邊,要翻過山進入緬甸境內,至少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時間太久了啊,都能讓緬甸亡國好幾迴了。”吳努喃喃重複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秘書:“給尼赫魯發電報,讓他們加快進度,進攻撣邦。
告訴尼赫魯,如果緬甸沒了,下一個就是他的東北邦。”
巴瑞愣了一下:“真要跟南華打?”
吳努盯著他,眼眶裏布滿了血絲,順手將桌上一個筆筒摔在地上:
“你他孃的豬腦子,南華都已經入侵了緬甸,我們還不打?
德林達依省丟了,仰光就是沒穿衣服的小姑娘。
今天他占德林達依,明天他就敢占毛淡棉,後天就是仰光。”
“還有,給南華外交部迴電。就說鑾披汶的死與緬甸政府無關,所謂國有資產更是無稽之談。
德林達依省是緬甸領土,要求南華軍隊立即無條件撤出,否則我們將開啟自衛反擊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裏這幾個人,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
“諸位,仰光要是淪陷了,鑾披汶就是諸位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