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龍軍路深處,有一座三進的大宅院。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鄭府”二字。
這是曼穀鄭家的老宅,傳了四代人,一百多年。
宅院深處的正廳裏,七八個人圍坐在紅木桌旁。
茶已經涼了,都沒人去動。
坐在主位的是鄭家當家人鄭有英,六十出頭,頭發花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還銳利。
他是尚泰集團的掌門人,曼穀最大的百貨公司就是他家的。
旁邊是陳家陳弼臣,七十二了,盤穀銀行的創辦人。
再旁邊是伍家伍班超,六十五,泰華農民銀行在他手裏。
還有李家李木川,五十八,大城銀行的老闆。
謝家謝國民也來了,五十一歲,正大集團的少東家。
這五家,是曼穀華商的頭幾把交椅。
廳裏靜悄悄的,沒人說話,氣氛十分的尷尬。
外頭街上偶爾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還有巡邏兵整齊的腳步聲。
每次腳步聲經過,屋裏的人就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等腳步聲遠了,纔敢輕輕喘氣。
這半個月,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一開始,是南華的軍隊進城。
那些兵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讓他們鬆了口氣。
接著是拉瑪九世那天的廣播,說什麽漢人國王、歸還土地,讓他們心裏頭七上八下。
再接著,是公開審判,那些暹羅族的大地主、大商人,一個一個被押上台,一個一個被槍斃,家產充公。
他們親眼看著那些人的下場,每一個都像刀子紮在自己心口。
誰家沒有幾個不肖子孫?
誰家沒有幾樁見不得人的事?
那些年被他們壓下去的佃戶,那些年被他們擠垮的小商人,那些年被他們送進監獄的對手,要是翻出來,夠死幾迴?
可南華的兵一直沒來敲門。
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
他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是在蒐集證據?也許隻是還沒輪到?
鄭有英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諸位,不能再等了。”
陳弼臣抬起眼皮看著他。
鄭有英說:“這半個月,我想了很多。拉瑪九世那天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這片土地,本來就是漢人打下來的。
咱們這些潮汕人,說是皇族華人,其實心裏頭都清楚,咱們是客居,是外人。
可拉瑪九世這麽一說,事情就變了。”
伍班超說:“變什麽?”
鄭有英說:“變合法了。南華打進來,不是侵略,是迴家。咱們這些人,也不是外人,是迴家的人。”
李木川點點頭:“有英兄說得對。我這些天也在琢磨,南華那邊為什麽一直沒動咱們?
不是因為咱們躲起來了,而是因為咱們是漢人。
他們要的是暹羅族那些人,要的是那些騎在老百姓頭上拉屎拉尿的人。
咱們漢人,他們估計不會輕易動手。”
謝國民說:“不輕易動手,恐怕要的更多啊!就這麽幹等著,也不是辦法。”
陳弼臣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你們的意思呢?”
鄭有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捐。主動捐。捐給南華政府,幫他們重建曼穀,恢複秩序。
咱們主動把家產拿出來一部分,表明態度。
他們要是接受,就說明咱們這條命保住了。要是不接受…”
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廳裏又沉默了。
捐家產,誰捨得?
那是幾代人攢下的基業,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可要是不捐呢?
外頭那些暹羅族大地主的屍體,還埋在亂葬崗裏。
陳弼臣慢慢說:“捐多少?”
鄭有英說:“我想好了,尚泰集團,捐四百萬美金。這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流動資金。
泰銖現在跟廢紙一樣,那些紙鈔留著也沒用。
黃金和外匯,大部分存在香港和新加坡的銀行裏,一時取不出來。
那些百貨公司、倉庫、地皮,這些是纔是生財的東西,我想留著。
若要是他們還想要,我再給。”
陳弼臣跟著點點頭,看向其他人。
“四百萬美金!”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覺到了震驚。
雖然,在場的這幾個家族,資產都不止這個數。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現金就是命。
能拿出這麽多,已經是極限了,況且泰銖成了廢紙,財富已經縮水一半了。
不過,眼下實在沒辦法了,眾人都也都附和。
鄭有英說:“那就這麽定了。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去司令部,求見馬將軍。”
二十九日上午九點,曼穀總指揮司令部。
馬拔萃正在看檔案,參謀進來說,曼穀華人商會的人來了,鄭家、陳家、伍家、李家、謝家,幾個當家人親自帶隊,在門口等著求見。
馬拔萃放下檔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等了半個月,總算等來了。
“讓他們進來吧。”
鄭有英帶著幾個人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捧著禮盒。
他們走到馬拔萃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馬拔萃站起身,請他們坐下。
鄭有英沒有坐,而是先開口:“馬將軍,老朽等人冒昧來訪,有幾句話想說。”
馬拔萃點點頭:“鄭老先生請講。”
鄭有英說:“曼穀戰事結束,全城百姓得以安寧,我等代表曼穀華人商會,感謝南華國軍隊的紀律嚴明,秋毫無犯。
這半個月來,將軍坐鎮曼穀,整頓秩序,審判惡霸,開倉放糧,平抑物價,百姓無不感念。
我等雖為商人,也知大義所在。
今日前來,是願意為曼穀重建,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示意身後的隨從遞上一份禮單。
馬拔萃接過來,掃了一眼。
禮單上列著:尚泰集團,捐獻四百萬美元。
盤穀銀行,五百萬美元。
泰華農民銀行,三百萬美元。
大城銀行,二百五十萬美元。
正大集團,二百萬美元。
合計一千六百五十萬美元,用於曼穀重建。
馬拔萃看完,心底有些震驚。
他把禮單放下,抬起頭:“鄭老先生,諸位,這份心意,我收下了。不過,有幾句話,我想先問清楚。”
鄭有英說:“將軍請問。”
馬拔萃看著他們,幽幽說道:“你們幾位,在曼穀經營多年,家底有多厚,我心裏有數。這一千六百五十萬,是你們全部的家產嗎?”
現場頓時尬住了,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馬拔萃哈哈一笑,緩和一下氣氛:
“諸位不必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好奇。早就聽說曼穀華商富可敵國,今日得見,想開開眼界。”
陳弼臣開口了,他是這裏年紀最大的,見過世麵,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
“將軍問起,老朽就如實稟報。
老朽創辦的盤穀銀行,創立至今十年,在曼穀、星島、香江、倫敦都有分行。
資產多少,老朽自己也說不清,但肯定不止五百萬。
隻是這些資產,大部分是銀行存款、貸款、債券、不動產。
能隨時動用的現金,確實隻有這麽多。
如今泰銖現在成了廢紙,那些存款不值錢。
黃金和外匯存在國外,一時也調不迴來。”
他頓了頓,又說:“老朽在曼穀還有幾處房產,幾塊地皮,幾間鋪子。如果將軍需要,老朽願意再捐一些。”
馬拔萃擺擺手,對於這鄭家主的如實相告,還是很滿意。
“陳老先生,我不是要抄你們的家。南華國跟暹羅不一樣,我們講規矩。
你們願意出錢出力,幫助曼穀重建,這份心意,總統知道了也會高興。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
“有幾件事,我得跟你們說清楚。”
幾個人屏住呼吸,聽著。
馬拔萃說:“第一,田產。你們幾家在曼穀周邊,還有暹羅各地,有多少田地,我心裏有數。
南華國的規矩,不允許有私人擁有大量的田產。
所有土地,要麽分給農民,要麽歸國營農場。
你們的田產,要全部交出來。
當然,會按照規定,給你們家族沒人分配一些口糧田。”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色有些複雜。
那些田產,是他們祖輩傳下來的,好幾代人積攢的家底。
說交就交,誰捨得?
可馬拔萃的話說得很清楚——這就是南華的規矩,任何人都不允許。
陳弼臣率先開口:“將軍,田產的事,老朽知道了。迴去就辦手續。”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馬拔萃繼續說:“第二,銀行。你們幾家開的銀行,要繼續經營,可以。
但必須接受南華國家銀行的監督。賬目要公開,貸款要合規,準備金要足額。
南華不是暹羅,有錢不能為所欲為。
要是發現你們拿銀行的錢做見不得人的勾當,或者勾結外人危害南華利益,別怪我不講情麵。”
這話說得更重,幾個人額頭微微冒汗。
鄭有英說:“將軍放心,我等一定守法經營,絕不越界。”
馬拔萃點點頭。
“第三,也是最後一條。你們今天捐的這些錢,我會如數上交國庫,用於曼穀重建。
將來曼穀的臨時行政委員會,會成立一個重建基金,專門管理這筆錢。
你們如果願意,可以派代表參與監督。
錢花到哪了,怎麽花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幾個人愣了一下。
讓他們監督?
馬拔萃看著他們的表情,笑了笑:“怎麽,不放心?”
鄭有英連忙說:“不是不是,將軍誤會了。我等隻是沒想到…”
馬拔萃說:“沒想到什麽?沒想到南華會這麽講規矩?”
他沒等他們迴答,站起身:“諸位,南華國不是暹羅。我們講規矩,守法律。
該交的稅要交,該守的法要守。合法經營,政府保護。
違法亂紀,不管你是誰,一視同仁。
今天你們能來,我很高興。
不是因為你們捐了錢,是因為你們識時務。
曼穀要重建,需要人,需要錢,需要各行各業的人一起出力。
你們是華商,在曼穀經營多年,熟悉情況,有人脈,有經驗。
隻要守法經營,南華歡迎你們。
將來曼穀的臨時行政委員會,需要各方麵的顧問,你們有興趣,可以來。”
鄭有英幾個人站起來,互相看了一眼,眼裏有驚喜,也有忐忑。
馬拔萃轉過身,看著他們。
“今天就到這兒。田產的事,銀行的事,迴頭會有人跟你們對接。
記住我說的話——南華不是暹羅。在這裏,有錢,不是萬能的。”
幾個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走出司令部,站在街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陳弼臣扶著柺杖,看著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慢慢說了一句:
“這關,算是過了。”
鄭有英點點頭,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麵藍底金星的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