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傍晚。
曼穀城已經打了一整天。
從北門到市中心,從湄南河岸到金佛寺,每條街道都留下了戰鬥的痕跡。
倒塌的房屋還在冒煙,破碎的瓦礫堆滿街角,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像蜂窩一樣。
偶爾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槍聲,那是散兵遊勇在負隅頑抗,但很快就被壓製下去。
謝爾曼坦克布滿了整座曼穀城的各個角落。
這些鋼鐵巨獸從北郊一路碾壓過來,履帶碾過碎石、瓦礫、還有那些沒來得及收走的屍體。
一條街一條街地推進,遇到抵抗就是一炮,遇到路障就是一頭撞過去。
炮塔上的機槍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槍口跟著目光轉動,隨時準備開火。
第四集團軍司令馬拔萃,親自帶著先頭部隊進了城。
他的吉普車跟在坦克後頭,沿著被清出來的主幹道緩緩前行。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他問旁邊的參謀。
參謀翻開本子:“集團軍陣亡兩百三十七人,傷四百一十二人。
一路過來,擊潰暹羅軍約三萬人,俘虜五千餘。
剩下的要麽散了,要麽往北跑了。”
馬拔萃點點頭。
十萬守軍,真正抵抗的不到三成。
“鑾披汶呢,找到沒有?”
戰鬥打了一天了,這暹羅總理,居然一聲未發,也有沙立一直在殊死抵抗。
但是憑借個人的英勇智謀,是抵擋不住鋼鐵洪流的。
參謀搖頭:“沒找到。可能跑了,可能躲起來了。情報局的人正在查。”
馬拔萃冷笑一聲。
那個鑾披汶,兩年前還趾高氣揚地跟南華叫板,現在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沙立呢?”
“沙立帶著三萬多人往北撤了,往清邁方向跑。咱們的部隊正在追,但天快黑了,追不上。”
吉普車繼續往前開。
前麵就是王宮的方向。
金佛寺外,李得勝帶著他的人趴在廢墟後頭,盯著前方的街道。
他的排從北門一路打過來,打了十幾場仗,斃了上百個暹羅士兵。
但代價也不小,四十個人,有一半都帶著傷。
他盯著前方,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金佛寺的塔尖就在前麵不遠處,再往前兩條街,就是大王宮。
頭功就在那裏。
“排長,”陳家偉爬過來,壓低聲音,“前麵好像有人。”
李得勝抬頭看去。
前麵的街口,有幾個穿軍裝的人影在晃動。
但不是暹羅的軍裝,是南華海軍陸戰隊的灰藍色製服。
李得勝愣了一下。
海軍陸戰隊?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他帶著人往前摸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街口堆著沙袋,架著機槍,十幾個陸戰隊的士兵趴在沙袋後頭,槍口對著王宮的方向。
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見更多的沙袋和士兵,把王宮周邊的幾條主要街道都堵住了。
一個中尉迎上來,打量了李得勝一眼。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李得勝說:“定襄府第一機械師,偵察營一連三排。”
中尉點點頭:“辛苦了。前頭就是我們的事兒了,你們歇著吧。”
李得勝心裏咯噔一下:“前頭是?”
中尉往那個方向努努嘴:“還能是啥,大王宮唄。
王宮裏還有三千人的衛隊,火力挺強,咱們在等後頭的重武器。
要不是怕弄壞這座王宮,咱們的炮艦早就開火了!”
李得勝的心涼了半截。
他辛辛苦苦打了一天,死了十幾個弟兄,就為了搶這個頭功。
結果呢?陸戰隊的人早就到了,把路都給堵死了。
他蹲下來,點了支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家偉湊過來:“排長,咋整?”
李得勝沒說話,隻是抽煙。
旁邊一個老兵操著桂柳話罵了一句:“媽賣批,白打一天了。”
李得勝煩躁道:“人家陸戰隊有船,從湄南河直接開過來,當然快。
咱們從北門一步步打過來,死了那麽多人,結果讓人家堵在門口。”
陳家偉說道:“排長,要不咱們走吧,後頭肯定還有別的仗打。”
李得勝不甘心,他看著王宮的方向,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看著那麵還在飄揚的暹羅國旗。
這可是頭功啊!
他吐出一口煙圈,站起身。
“排副。”
排副爬過來:“在。”
“呼叫營長,讓他趕緊帶人過來。就說王宮這邊有三千人,陸戰隊堵著沒動,讓營長快點,別讓人搶了先。”
排副愣了一下:“排長,你想…”
李得勝沒理他,看向那個陸戰隊的中尉。
“兄弟,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中尉如實道:“在等上頭的命令呢。”
李得勝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迴自己的人裏頭,蹲下來。
幾十個人,擠在一堵斷牆後頭,都看著他。
李得勝掃了一眼這些人。
都是從桂省一路打過來的老弟兄,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剩下這些,都是命大的。
“弟兄們,前麵就是王宮。裏麵還有三千人守著。陸戰隊有八百人,都不敢動手,這是個機會。”
眾人聽完,呼吸聲都變的粗重了。
排長這是要幹啥?
四十人幹三千人?
把自己當西楚霸王了?
李得勝可不幹這些人的表情,繼續說道:“咱們打了整整一天,到現在都沒吃上一口熱乎飯,不就為了這個頭功?現在讓人堵在門口,你們甘心嗎?”
陳家偉說:“不甘心有個卵用,人家八百人都沒動。”
李得勝看著他:“他們八百人沒動,是因為他們隻有八百人,硬攻不下來。
咱們雖然人少,但是可以悄悄摸進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家偉說:“排長,你瘋了吧?被發現了,子彈打光了,也殺不了三千人啊!”
李得勝瞪了一眼陳家偉:“三千人是多,但那是白天。夜裏黑燈瞎火的,他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咱們摸進去,搞他個天翻地覆。等裏頭亂了,外頭的陸戰隊肯定也會趁機衝進去。
這樣一來,頭功還是我們的,畢竟我們是第一個衝進去的!”
陳家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排長,這事兒太懸了。萬一摸不進去,萬一被發現,我們排全得交代裏頭。”
李得勝看著他:“老王,你怕死?”
老王說:“老子怕個卵。打鬼子的時候老子都不怕,怕這個?我是說,犯不著。”
李得勝說:“犯得著。頭等功,連升三級,到時候你當連長去!”
旁邊一個年輕的兵突然開口:“排長,我跟你去,我也想當排長!”
李得勝看著他,那兵姓韋,才十九歲,去年剛入偵察連。
“你不怕?”
小韋說道:“怕。但排長去,我就去。”
李得勝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狠勁:“好。還有誰?”
陳家偉說:“媽賣批,豁出去了,算我一個。”
老王說:“老子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去就去。”
一個接一個,全排沒有一個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