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月,升龍城。
讓·莫諾站在轎車旁,眼前的景象,令他久久未動。
他清楚的記得四年前離開時的河內樣子。
那時候從總督府到嘉林機場的一路,還能看見法國殖民時代的影子。
隻有幾條像樣的柏油路,幾排法式別墅,幾間掛著法文招牌的商鋪。
但一過那條界,就是另一番天地。
泥濘的土路,低矮的棚屋,光著腳的小孩在汙水溝邊跑,賣米粉的攤子支在路邊,蒼蠅圍著剩菜打轉。
可眼前,他看到的是一條筆直的水泥大道,雙向四車道,中間用矮柵欄隔開。
路麵上白線黃線畫得整整齊齊,卡車、轎車、公交車順著線走,該停的停,該行的行。
路兩邊是四五層高的新樓,底下是商鋪,上頭住人。
鋪子招牌清一色漢字,有的還描了金邊,在陽光下晃眼。
賣電器的,賣自行車的,賣布匹成衣的,賣南華牌香煙的,一間挨著一間,門口都掃得幹幹淨淨。
騎自行車的人流從身邊湧過,鈴鐺響成一片。
摩托車穿行其間,排氣筒突突地冒著煙。
街角停著綠色的公交車,乘客排隊上車,秩序井然。
莫諾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氣,沒有尿騷味,是自由的氣息,簡直要比巴黎的環境好太多了。
轎車緩緩駛入市區。
莫諾貼著車窗往外看,一路上的景象讓他越來越沉默。
他看見了電車軌道,鋼軌嵌在水泥路麵裏,打磨得鋥亮。
幾輛拖著辮子的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車廂裏擠滿了人,但沒人吊在車門外麵。
他看見了穿製服的警察站在路口,手勢幹淨利落,指揮著車流人流。
他看見了一所學校,門口掛著“升龍第一小學”的牌子,正好趕上放學。
孩子們排著隊出來,穿著統一的藍白校服,嘰嘰喳喳的,臉洗得幹幹淨淨。
他看見了街邊的報刊亭,玻璃櫃裏擺著《南華日報》《工商時報》《青年週刊》。
封麵上的漢字標題,和十年前去過的上海灘的街頭,沒什麽兩樣。
當時的上海灘,可以說是遠東第一明珠,東方小巴黎支撐。
轎車拐進一條稍窄的街道,兩側全是新蓋的住宅樓。
有些還在施工,竹架子上爬滿工人,喊著號子往上吊磚。
但路上並沒有建築垃圾,砂石磚瓦都堆在圍起來的區域裏,有人專門灑水壓塵。
又開了一陣,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廣場,地麵鋪著整齊的石板,中間旗杆上飄著藍底金星的旗。
廣場四周是各種氣派的建築,銀行、郵局、百貨公司,都是四五層,外牆貼著淺黃色的瓷磚,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莫諾收迴目光,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四年前,也是在河內,簽那份撤軍協議的時候。
那時候的李佑林,年輕,銳利,說話不饒人,但怎麽看都隻是個運氣好的軍閥子弟。
抓了總督,占了河內,趁法國國內亂成一團逼著簽了城下之盟。
這種人在殖民地的曆史上見得多了,起得快,倒得也快。
但現在呢?
僅僅四年時間,這座城,他快認不出來了。
轎車在總統府門口停下。
門口沒有荷槍實彈的士兵,隻有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在登記訪客。
莫諾遞上證件,其中一個翻開簿子找到名字,畫了個勾,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穿過門廊,走過鋪著青磚的院子,進入那間他四年前來過的會議廳。
那時候這裏還掛著法國總督的畫像,牆紙有些發黴,椅子坐上去吱呀響。
現在牆刷得雪白,掛著南華自己的地圖。
椅子換成了新式的,扶手光滑,皮麵軟硬適中。
桌上擺著茶杯和煙灰缸,煙灰缸擦得鋥亮。
李佑林從裏間走出來,伸手和他握了握。
“莫諾先生,歡迎。”
莫諾握住那隻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四年前是二十五歲,現在二十九,麵容比那時更沉穩了些,眼神卻一如既往地銳利。
“總統先生,從機場一路過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諾坐下,接過秘書遞來的茶,“這座城,比我見過的很多歐洲城市都要幹淨,都要有序。”
李佑林笑了笑,沒接這話,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莫諾也不再繞彎子,開啟公文包,將法方準備好的清單遞了過去。
“總統先生,這次來,是帶著巴黎的誠意。”
李佑林接過譯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清單上列得很清楚:糧食,大米五十萬噸、玉米三十萬噸、豆類十萬噸;
副食品,豬肉兩萬噸、雞肉一萬噸、魚幹五千噸、各類罐頭三百萬罐;
工業品,棉布五百萬匹、橡膠鞋兩百萬雙、橡膠管五十萬米、日用百貨若幹。
後麵附著一份說明:
希望南華能派遣至少十五萬的勞工,參與法國本土的城市重建和鐵路修複。
勞工合同期三年,期滿可續簽或迴國,法方負責食宿醫療,發放合理薪酬。
李佑林把檔案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法國現在的情況,李佑林可是太清楚了。
去年,法國可是爆發了太多運動。
在法國南部聖塞雷那邊,小作坊主們鬧得兇,叫什麽普紮特運動。
另外,還有四十多個省的農民拒絕向城市供應農副產品,說是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太大,種地不如種氣。
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那邊,獨立運動越鬧越大,軍費開支壓得法國財政喘不過氣。
但是法國的經濟,並不是負增長。
李佑林笑著說道:“去年,貴國的鋼鐵產量恢複到戰前水平,經濟增長率在西方大國裏排第三,僅次於德國和日本。
你們的工業底子還在,甚至比以前更強。
煤挖得出來,電發得出來,鋼煉得出來,機器造得出來。
缺的隻是糧食,隻是物資,隻是幹活的人。”
莫諾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總統先生說的沒錯,我也實話實說了。
法國現在的情況,說好不算好,說壞也不算壞。
工廠能開工,機器能運轉,但物價壓不住,人心穩不住。
農民不往城市送東西,巴黎的麵包就得漲價。
漲價工人就鬧,鬧起來政府隻得派出防爆警察施壓。
而且北非那邊,燒錢燒得厲害,想撤撤不了,想打打不贏。”
他說完,目光直視李佑林:“所以我們需要南華。
需要你們的糧食平抑物價,需要你們的物資穩定人心,需要你們的勞工幹活。”
李佑林點點頭,沒有急著迴答。
旁邊的工業部長馮國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李佑林聽完,看向莫諾。
“莫諾先生,南華能出這些東西。糧食我們有,而且還很富裕。
去年收了二千三百萬噸稻穀,倉庫裏堆著。
副食品我們有,養豬養雞的農戶遍地都是。
工業品我們也有,紡織廠、橡膠廠日夜開工,產量年年漲,而且絕對是物美價廉。
至於勞工,先要多少就有多少!”
李佑林突然話鋒一轉:“但法國拿什麽換?清單上隻列了需求和意向,沒說價錢,也沒說支付方式。
雖然貴國去年的gdp漲了5%,但是財政還是一片赤字,通貨膨脹下,貴國的百姓,連麵包都買不起了吧?”
莫諾早有準備:“技術。煤炭開采技術、電力裝置製造技術、鋼鐵冶煉技術、航空發動機製造技術。
這些,法國都可以轉讓。全套圖紙,全套工藝檔案,關鍵裝置也可以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