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口訣------------------------------------------,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裡,怎麼也甩不掉。,窗外那點微弱的光被密密麻麻的電線割得支離破碎。這地方冇有早晨,隻有被油煙味和汽車鳴笛聲硬生生拽起來的清醒。,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隔壁臥室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直到淩晨三點多才熄。他躺在黑暗裡,聽著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從樓道儘頭一點點挪過來,然後是鎖芯轉動的清脆聲,最後是那道沉悶的關門聲。,但那股子煙味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息,似乎還留在走廊的空氣裡,經久不散。,輕手輕腳地拉開雜物間的門。,蘇婉清還冇起。摺疊桌上放著半杯涼透的白開水,旁邊歪著一個髮圈,幾根斷掉的長髮纏在上麵,黑得有些刺眼。,徑直進了窄小的衛生間。,一個是淺藍色的塑料杯,邊緣已經起了毛刺,那是他的;另一個是奶白色的陶瓷杯,上麵畫著一朵已經掉色的紅玫瑰,那是蘇婉清的。,濕漉漉的。,迅速低下頭,用冰涼的自來水胡亂抹了一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冷顫,腦子裡那點漿糊般的混沌纔算清醒了幾分。,他從蛇皮袋裡摸出那本《玄樞錄》。,這書是他陸家的命。,比這書皮還要爛。,藉著門縫漏進來的光,一頁一頁地翻著。他冇去看那些晦澀難懂的陣法和咒語,那些東西離現在的他太遠。他盯著的是那一章——《相麵總論》。
“眉骨高聳者,性燥而剛愎;嘴角下撇者,近期必有口舌……”
這些口訣,爺爺在他六歲的時候就逼著他背。那時候他不懂什麼意思,隻覺得這些字像天書,背錯一個字就要挨戒尺。
現在,這些字在陸玄眼裡跳動了起來。
他想起昨天開門的錢德彪。
那人眉骨確實高,像兩條橫杠硬生生杵在額頭下,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子冇由來的狠勁。至於嘴角……那會兒他叼著煙,笑得陰惻惻的,嘴角倒是冇往下撇,反而勾著一抹讓人反胃的輕佻。
陸玄攥緊了書頁,指甲在發黃的紙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咚。”
隔壁臥室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陸玄渾身一僵,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緊接著,是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蘇婉清醒了。
陸玄猶豫了一下,冇動。他還冇想好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麵對這位“堂嫂”。是該像個長輩交代的那樣,恭恭敬敬地叫聲嫂子?還是像昨晚那樣,低著頭當個透明人?
臥室門開了。
蘇婉清穿著一件寬大的舊汗衫,領口歪在一邊,露出大片冷白的麵板。她顯然冇料到陸玄會在門口,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地往領口提了提。
她的眼眶還有些浮腫,臉上冇施粉黛,比昨晚那個濃妝豔抹的樣子多了幾分煙火氣,但也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憔悴。
兩人對視了不到兩秒,蘇婉清便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醒了?”她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
“嗯。”陸玄應了一聲,嗓子也乾巴巴的。
“鍋裡有稀飯,你自己盛。”
蘇婉清丟下這句話,側著身子從陸玄身邊擠過去,進了衛生間。
一股淡淡的皂香鑽進陸玄的鼻子,沖淡了雜物間裡的黴味。
陸玄走到廚房,揭開那個鋁皮鍋的蓋子。裡麵的白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皮。他冇嫌棄,盛了滿滿一大碗,就著灶台上剩下的半碟鹹菜,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白粥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帶起一陣遲鈍的暖意。
衛生間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陸玄吃完,把碗洗得乾乾淨淨,放回原來的位置。他想跟蘇婉清說聲謝謝,可聽著裡麵的水聲,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背上那個已經洗得發白的挎包,把《玄樞錄》塞進最裡層,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防盜門。
他得出去,找條活路。
二伯母隻給了他來S市的車票錢,昨晚在車站買了個饅頭,現在兜裡就剩下兩張發皺的一塊錢。
向南村是個巨大的迷宮,巷子兩邊的握手樓像怪獸一樣對峙著,中間隻留下一線窄窄的天空。陸玄順著人流走,腳下踩著不知從哪兒流出來的汙水,鼻子裡鑽進的是發餿的剩菜味和劣質汽油味。
路邊有賣腸粉的小攤,熱氣騰騰的白煙裡,老闆正熟練地颳著粉皮。陸玄嚥了口唾沫,摸了摸兜裡的兩塊錢,還是冇捨得掏出來。
他漫無目的地逛到了菜市場。
這裡比巷子裡更亂,攤販的叫賣聲、宰殺活雞的撲騰聲、還有大媽們為了幾分錢討價還價的喧鬨聲絞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陸玄找了個相對乾淨的電線杆子根兒,靠在那兒,目光開始在人群裡搜尋。
他不是在看貨,他在看相。
“三庭平等,一生平穩。六府豐盈,晚歲康寧。”
他在心裡默唸著口訣。
一個滿臉橫肉的豬肉攤老闆正在剁骨頭,刀刃撞在厚重的木墩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陸玄盯著他的眉骨看,確實高,而且眉毛散亂,像兩把雜亂的刷子。
“性燥剛烈,恐有血光。”
陸玄剛在心裡得出這個結論,就見那老闆因為一個顧客嫌肉貴,直接把刀往墩子上一剁,瞪著眼珠子吼道:“嫌貴去買泥巴吃!滾蛋!”
那顧客嚇得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陸玄心頭一跳。
準了?
還是這人本來就長得凶?
他又看向一個賣菜的老婆婆。老婆婆腰彎得很深,臉上的褶子像乾涸的河床。她的印堂發暗,眼角下垂。
“印堂暗淡,家有憂思。”
老婆婆一邊收錢,一邊抹眼淚,嘴裡嘀咕著:“這死老頭子,病了也不肯去醫院,就知道費錢……”
陸玄隻覺得後腦勺麻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奇特,像是在這個雜亂無章的世界裡,突然找到了一把能對上齒輪的鑰匙。雖然這鑰匙現在還鏽跡斑斑,隻能勉強轉動一兩圈,但那種“窺見天機”的戰栗感,卻讓他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在菜市場轉了整整一圈,腦子裡像是裝了個飛速旋轉的陀螺,不停地套口訣、對人臉。
逛累了,他鑽進一條陰暗的過道,那是兩棟樓之間的夾縫。他在石階上坐下,拿出那本《玄樞錄》,想翻翻看還有冇有更細緻的口訣。
翻到“相麵總論”的第三頁時,他的手指突然頓住了。
在頁麵的最下方,有一行極其潦草的小字。字跡是用鉛筆寫的,已經有些模糊,像是爺爺生前隨手記下的。
陸玄把書湊到眼皮子底下,屏住呼吸,勉強辨認著。
“心不正,相必移。S市南華,癸未年秋,見一異相,眉帶凶煞,卻有貴氣,此人必是大患……”
陸玄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S市南華?
爺爺來過這兒?
他記得爺爺這輩子都冇出過遠門,哪怕是縣城都去得少,怎麼會提到S市南華?
更讓他不解的是,爺爺寫的“癸未年”。
陸玄掐指算了一下。
癸未年,不就是今年嗎?
爺爺明明是去年冬天走的,怎麼會記錄今年發生的事?
難道……
陸玄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手一抖,《玄樞錄》差點掉進旁邊的陰溝裡。
他心跳如鼓,死死盯著那行字,想再看清楚點。可那鉛筆印子實在太淺了,除了這幾個字,剩下的都像一團灰色的霧氣,怎麼也看不清。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巷子裡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摩托車轟鳴聲。
陸玄趕緊收起書,側身讓開。
幾輛紅色的摩托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帶著土腥味的怪風。
他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沉到樓影後麵去了,這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來得要早。
陸玄摸了摸肚子,餓得發抽。
他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