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鹹陽宮。
持盈殿本是大秦歷代國君下朝後接見重臣,處理機要之所。
如今始皇帝東巡,這兒就成為右丞相馮去疾、禦史大夫梁德等重臣處理朝政——當然是不那麼重要的朝政的地方。
真正的軍國大事,都會被飛騎直送皇帝乘輿,日日如此。
正因如此,平常這裏的氣氛頗為平和。
但今日,卻傳來了馮去疾的怒喝。
“令重臣大半趕赴沙丘行宮?荒唐!陛下怎會如此傳令!必是被奸佞矇蔽!”
不久前,留守群臣接到了始皇帝的聖旨。
命令禦史大夫、郎中令、衛尉、廷尉、治粟內史、少府等一乾重臣,連同所屬,一起遷往沙丘行宮。
同時下令擴建沙丘,甚至因此暫緩驪山陵墓和阿房宮的工程。
這令馮去疾完全無法理解。
“馮相慎言!”
郎中令蒙毅立即出聲。
他緩慢道:“前日趙高與胡亥陰謀敗露,據說李相也受了牽連。陛下身邊哪裏還有奸佞?”
他言下之意是:既然沒有小人作祟,那這就是陛下的意思。你怎麼能說荒唐?這屬於大不敬。
蒙毅嘴角掛著笑意,趙高的垮台,是他這些年聽過最好的訊息。
至於陛下要遷都(在他看來嬴政的聖旨等同於遷都),那就隨陛下心意好了。
反正蒙氏一族,唯陛下馬首是瞻。
“傳旨的是黑冰衛,他們對陛下的忠誠無可懷疑。馮相,這就是陛下的旨意。再說了,你捨不得鹹陽,陛下不是讓你留守嗎?您還是深得聖心啊!唉!我就不行嘍,天生的勞碌命。”
禦史大夫梁德說著反話。
他與馮去疾素來不和。當然這也是嬴政所需要的。否則你們都一團和氣了,把君王放在哪裏?
梁德心中大快。
右丞相,右丞相!在陛下身邊纔是丞相,一旦長期遠離,不過就是一條老狗。
這個道理,馮去疾又怎麼會不知?
他身為右丞相,本應是群臣之首(秦朝以右為尊),實際上他的權力別說比不上左丞相李斯,連趙高那閹人都有所不及。
追究原因,不就是因為李、趙二人隨時都在嬴政身邊嘛。
但馮去疾的不滿,卻並非僅僅因為權位,而是真怕大秦出亂子。
陛下......
馮去疾心想。
不會真的糊塗了吧?那對大秦來說,就是滔天巨禍啊!
他心亂如麻,不想和梁德這幸災樂禍的小人說話,也不想搭理隻知唯唯諾諾的蒙毅。
“今天就到這裏吧!反正你們心思都不在了。”
說完,也不等其他人的反應,馮去疾拂袖而去。
這一天,鹹陽被震動了。
同一天,停修驪山陵墓和阿房宮的命令也隨之下達。
整個大秦,也即將被震撼。
......
西風殘照,鹹陽古道。
也是在這天傍晚,一行車駕離了鹹陽,朝沙丘行宮的方向而去。
不同於尋常驛車的急促,這支行伍走得從容——軺車列陣如翼,玄甲騎士環伺左右,腰懸的秦劍在殘陽下泛著冷光。
被所有騎士拱衛著的,是嬴陰嫚的安車。
楠木為骨、紫檀為轅,連車軸都裹著層錦緞以防顛簸。
秋風拂過車簾,露出車內少女嬌俏的容顏。
她眉目如畫,肌膚若雪,頭上梳著大秦貴女最時興的垂雲髻,髻心插著支赤金嵌綠鬆石的發簪。
婀娜多姿的身上,穿著件朱紅曲裾深衣,麵料是蜀地織的雲錦,上頭用銀線織著繁複雲紋和玄鳥紋。
侍女綠綺跪坐在軟墊上,小心翼翼地將錦帕鋪在嬴陰嫚膝頭,又端起玉盞遞過去:“公主,這是剛溫好的桑葚酒,您嘗嘗?”
嬴陰嫚搖搖頭,目光透過簾幕與車窗間的縫隙看向隊伍前方的景銳。
就在今天午後,黑冰衛統領景銳,帶著父皇的旨意,要自己立即趕赴沙丘行宮。
她當時就好奇極了,接旨以後,忍不住問:“父皇可有召其他阿兄、阿姊同往?”
景銳隻說沒有,卻也說不清楚為何單單要自己前去。
疑惑歸疑惑,但聖旨做不得假,景銳對父皇的忠誠也無可置疑。
因此,她隻得匆忙收拾後,便立即出發。
她雖素得嬴政寵愛,但之前連胡亥兄長都因為“企圖叛亂”,被衛尉軍拿下了,她可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去觸黴頭。
“綠綺,你說父皇為何單單召我前往?”
她隨口問道。
“殿下,奴婢不知。但想來是陛下多日不見,思念愛女吧!”
綠綺怎麼會知道呢?她隻能硬著頭皮說好話。
嬴陰嫚無奈地一笑,垂下眼眸,不再說話。
車馬蕭蕭,驚起晚歸的倦鳥,也載著她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
......
幾乎在同時,大秦的另一邊。
也有一隊騎士正在疾馳。
扶蘇一馬當先,趙甲幾乎與他齊頭並進,隻落後他小半個馬頭。
在軍中待了三年,扶蘇已經脫離了早先的文弱。
他拒絕了蒙恬給他安排馬車的好意,執意與黑冰衛們一同騎馬趕赴沙丘行宮。
“長公子,前麵二十裡就是雲陽驛,今晚就在那兒歇腳吧!”
趙甲道。
“好!隻是,拖累趙百將了。”
扶蘇氣喘籲籲道。
他自然知道,論騎術,自己比起黑冰衛這樣的大秦精銳,還是差了一大截的。
“長公子說的是哪裏話,末將的任務本就是護衛您安全抵達行宮,何來拖累一說。再說了,長公子乃千金之軀,不比我們這些糙漢。”
趙甲控製著馬速,由衷地說道。
長公子生來就沒吃過苦,能做到如今的地步,他覺得已經足夠了。
扶蘇沉吟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好奇,斟酌著開了口:“趙百將,此番趕赴沙丘,父皇既未明說緣由,隻催著我速去,想來行宮那邊……是有要緊事吧?”
趙甲手中的馬鞭輕輕磕了磕馬腹,保持著與扶蘇齊平的速度,聲音沉穩如石:“長公子,君上的旨意,末將隻知‘速迎公子往沙丘’,其餘的,不敢妄猜。”
雖然陛下的確沒有告訴他召見扶蘇的緣由,但可以肯定是和薛先生有關。
隻不過,黑冰衛的鐵律,若非陛下準許,否則絕不能泄露隻言片語。
不過,眼前這人畢竟是長公子,在可能的情況下,他還是願意給予方便的。
於是,他又提了一句:“長公子放心,行宮內外戒備森嚴,絕無半分隱患。長公子此去,也隻有好處。”
說完,他緊緊閉上嘴。
之後,無論扶蘇再怎麼旁敲側擊,趙甲都不再談論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