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民早已六神無主,哪裏注意得了身後的情況。
他連滾帶爬地逃回了老家陽溪裡,不假思索地往裏正家趕去。
他必須得去報告。
依照秦律:見奸不報者,與之同!
意思是,你見到了(疑似)歹徒,沒有報告,那麼一旦案發,你和歹徒同罪。而且,還會牽連家人甚至鄰居。
“咚咚咚!”
他拍著門板嘶吼:“王裡正!不好了!後山坳裡藏了一夥帶刀的!黑壓壓一片,看著就不是善類!”
這時代,鄉戶人家又沒有什麼娛樂,王裡正已經早早上了睡榻。
他仔細一聽。
什麼?一群持刀強人!
王裡正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濕了裏衣。
他一把抓過床邊的短褐胡亂披上,連鞋都沒顧穩就衝到門口,剛拉開一條縫,就被門外渾身是泥、麵無人色的村民撞了個趔趄。
“你瘋了?半夜三更嚎什麼!太平光景,哪來的一大片強人?莫不是你中了邪?”
他還是不肯相信自己會遇到這種倒黴事。
“是真的!我親眼所見,裡正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帶人去看。”
村民又怕,又累,還夾帶著不被人信任的委屈。
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王裡正心知多半不假。
他的心頓時被浸泡進了冰水裏,拔涼拔涼的。
他一把揪住村民的衣領,怒吼道:“丁老三,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多少人?你要是敢亂說一氣,老子把你送去修長城!”
丁老三都快被嚇哭了。
他一屁股坐在泥地裡,語無倫次。
“裡......裡正,是.....真的,就在東溪那邊的山坳裡,幾......幾十個帳子,不知道有多少人。
但......但是能見到的,個個凶神惡煞,都拿著刀劍。”
“嘶哈!”
王裡正麵無人色。
聽丁老三的意思,那得有幾百個全副武裝的漢子。
這些人如果要洗劫陽溪裡,那肯定擋不住。
哪怕不是,隻要打起來,兵刀無情,陽溪裡也絕對要遭大難。
不過,焦慮歸焦慮,他同樣也不敢不上報。
王裡正強撐著穩住心神,沉聲道,“走吧,你跟我去見亭長!這事太大,我管不了,必須上報處置!”
夜色如墨,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亭長所在的鄰村趕去。
村民一路絮絮叨叨,反覆說著帳篷的數量、兵刃的寒光,越說越怕。
王裡正則緊鎖眉頭,心裏盤算著:但願不是盜匪,否則就遭了。
更可怕的是,他們是反秦分子,那可就.....
他不敢往下想,隻覺得腳下的路格外沉重。
他們沒察覺,身後不遠處的樹影裡,幾道黑影收起了兵器。
既然隻是普通村民,而非哪方勢力的探子。
那按照景銳的命令,他們不得乾涉。
於是,留下一人繼續跟蹤,剩下的返回營地去了。
趕到亭長李醪家時,王裡正也顧不上禮數,抬腳就踹開了院門上的木閂,扯著嗓子喊:“李亭長!出大事了!陽溪裡藏了帶刀的歹人,我等特來上報!”
“慌什麼!”
亭長李醪開啟房門走了出來。
他四十歲出頭的年紀,身體強壯,一道傷痕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在這個時代,這樣的傷,能夠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
李醪眯著眼打量著狼狽不堪的王裡正和丁老三。
他顴骨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這道疤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那時他還是個半大的楚人少年,卻偏偏投了秦軍,跟著王翦大將軍打滅楚之戰。
在蘄南戰場被楚軍的戈刃劃開臉頰,撿回一條命後,便因傷退伍,輾轉補了亭長的缺。
軍旅生涯磨掉了他的青澀,也養出了臨事不亂的沉穩。
此刻,他語氣沉穩,不見半分慌亂:“帶刀劍的歹人?多少人?在哪裏發現的?”
王裡正喘著粗氣,把丁老三的話又複述了一遍,末了補了句:“李亭長,那帳篷黑壓壓一片,刀劍反光都晃眼,絕非尋常盜匪!要是反賊......”
“住口!”
李醪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什麼反賊,這話是能隨便說的?
“沒有實證的話,敢亂傳反賊之言,先治你們個妖言惑眾之罪!”
他可不是兩人這樣的無知鄉民,深知大秦防務之嚴。
吳縣是會稽郡治所重地,周邊鄉、亭、縣層層佈防,哪有幾百號帶刀賊人能悄無聲息摸到這裏的道理?
“可......可那些人確實來者不善啊!”王裡正哭喪著臉,“亭長,您得救我們陽溪裡啊!”
李醪沒理會他的哭訴,轉而死死盯著丁老三:“你再仔細想,那些人看著是什麼模樣?是體弱的人,還是......身板結實的壯漢?營地裡有沒有馬匹?”
丁老三被他看得一哆嗦,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是......是壯漢!個個腰板挺直,看著就孔武有力,比我見過的郡兵還精神!
“馬匹......好像有!我遠遠瞥見帳篷邊拴著幾匹,黑乎乎的看不清數量,但肯定有馬,而且還不少!”
“哼,這就對了。”
李醪冷笑一聲,
“你說有幾十頂帳篷,就算每頂住十人,也有幾百號人,還帶著馬匹——若是騎匪,這麼大一股勢力,一路行到吳縣,怎麼可能連一點警報都沒有?”
“依大秦律法,若真有幾百騎匪大搖大擺闖到郡治附近,沿途的亭長、縣尉、郡守屬官,個個都該被拉到鬧市斬首,全族連坐!”
李醪譏笑,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不要命的官員,敢瞞著不報?”
王裡正和丁老三聽得目瞪口呆。
丁老三也就罷了,王裡正也反應過來了。
是啊!如今天下安定,大秦律法嚴苛,哪會有這種離奇的事情。
“那......那他們是什麼人?”王裡正結結巴巴地問。
“不好說,但不該是匪徒。最大的可能,就是朝廷的正常調動。我們這樣的微末小吏,得不到通知,卻也尋常。”
“唉!”
李醪嘆息道:“無論如何,既然被咱們知道了,也隻能去看看,否則還是脫不了乾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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