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視線死死黏在螢幕上,瞳孔驟縮,嘴巴微微張開。
他隻覺得兩腿發軟,差點站不穩,隻能用手扶著桌子,才沒有倒下去。
他這個樣子,薛昊並不奇怪。
當年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的時候,人類已經建立了初步的科學體係,照樣有大批學者無法接受。
更何況是生活在兩千多年前的扶蘇呢?
螢幕上的畫麵還在流轉,從南方古猿手持石器蹣跚行走,到原始部落圍火而居,再到文明興起後的城邦林立。
解說員的聲音還在繼續,不含任何情緒:“隨著人類社會規模擴大,為了協調資源、維持秩序,才逐漸形成了等級製度。”
扶蘇扶著桌沿的手指在顫抖。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長期以來堅信不疑的,“君臣有別、尊卑有序乃是天道”的理念,被螢幕上那些原始人類協作的畫麵打得粉碎。
“這……這此中人言,當真屬實?”扶蘇的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薛先生,你是說,吾等與黔首、與奴僕,皆是同源?是由那個什麼細胞,還有這猿猴所化?”
“不然呢?”薛昊關掉了視訊。
“你覺得拍這些視訊做什麼?就是科普,也就是普及常識罷了。這些知識是給人掃盲用的,是基礎中的基礎。
“其實隻需要認真想想就明白了,你之所以是長公子,無非是出身於秦國王室。除此以外,你與其他人有何區別?你的血是金色的?還是說你有三隻眼睛?”
薛昊繼續打擊。
扶蘇苦笑,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很多東西就是這麼簡單,自以為多麼高貴,說穿了就一文不值。
其實,不要說是扶蘇,就連李斯都驚呆了。
之前他就聽薛昊說過人人平等的理念。
他當時嗤之以鼻,因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世上,隻要還存在著私心,那就不可能平等。
但是,他沒有想到,原來“平等”的根源在這裏。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薛......不,薛先生,老夫受教了。”
李斯站起身來,給薛昊深施一禮。
“薛先生,你這一番言論,在大秦已經足以開宗立派了。”
“哈哈哈!”薛昊樂了。
自己什麼水平,他還不清楚嗎?
“李老,別吹捧我了。我隻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比你們遠了些。”
李斯連連搖頭,卻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麵色凝重地喃喃自語。
聲音小得誰都聽不見,也不知道這一瞬間他又想了些什麼。
和李斯、扶蘇的失魂落魄不同。
嬴陰嫚和綠綺根本沒想那麼多。
嬴陰嫚隻覺得不開心,秀眉微蹙,嫌棄道:“我們的老祖宗就是這些猴子嗎?好醜!”
至於綠綺,她完全不在乎這些,她隻知道,剛才薛先生為了維護自己,不惜與長公子爭辯。
這是綠綺十八年的人生裡,從未奢望過的境遇。
緊緊攥著衣角,綠綺隻覺得臉上燙得厲害。
“綺兒,你怎麼了?臉這麼紅?”嬴陰嫚的聲音湊了過來,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打斷了綠綺的思緒。
綠綺猛地回神,連忙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悸動,輕聲道:“沒……沒什麼,許是屋裏有些悶熱。”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自己也不知道騙過公主了沒有。
扶蘇這時也從認知崩塌的茫然中緩過幾分,再看向綠綺的時候,充滿了各種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反思,還有茫然無措。
他方纔脫口而出的質疑,在薛先生的“演化之理”麵前,顯得那般可笑。
是啊,大家皆是同源而生,憑什麼他便覺得綠綺低人一等?
“綠綺,”扶蘇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懇道:“方纔是我失言了。薛先生所言極是,尊卑並非天道,是我拘泥舊禮,冒犯了你,還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長公子竟向自己道歉?
綠綺渾身顫抖,頓覺手足無措。
在大秦,便是主人錯怪了奴僕,也斷無道歉的道理。
不!不如說主人根本就不會錯。
她慌忙躬身行禮,兩腿戰戰,語音顫抖:“長......長公子言重了,奴婢……奴婢不敢當。”
綠綺差點就要下跪了。
薛昊眉頭一皺。
這怎麼行?綠綺這種樣子,讓我怎麼改造扶蘇!
他上前一步,扶住綠綺。
“蘇哥,你的確該道歉。什麼上下尊卑,該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東西,在我這裏行不通。記住,下不為例!”
薛昊板著臉,嚴肅道。
聞言,扶蘇更是羞愧難當。
“我......我......我......”
扶蘇“我”了半天,終是重重垂下頭:“薛先生教訓得是。我於此立誓,從今往後,無論何人,都無尊卑之別,皆是平等之人。”
“咳咳咳!”李斯假裝咳嗽起來。
“過了!長公子,言過了!在小薛這裏可以如此,但你終究要回大秦的。回去以後,切記,這些話就不要再宣之於口了。”
“老師......我......”
扶蘇清醒了。
他何嘗不清楚,像薛昊這種石破天驚的言論,在大秦根本沒有市場,誰敢宣揚,那就是所有上位者的敵人。
雖然明知不可行,但扶蘇本就是執拗的性子,否則他當初也不會反對嬴政焚書坑儒了。
他咬牙道:“老師所言,我怎會不知道?隻是,孔夫子曾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孟子也說:‘雖千萬人吾往矣’!先賢之言猶在耳中,我又豈敢因為利弊權衡而愛惜自身?我已決定......”
“打住打住!絕對不行!”薛昊見扶蘇越說越情緒激昂,連忙打斷了他。
開什麼玩笑,我隻是想慢慢改變你,不是讓你去當殉道者的。
薛昊可以肯定,假設扶蘇去大秦宣傳進化論,然後說人與人本質是一樣的。
他的下場絕對很悲慘,被當成失心瘋,廢掉儲君之位是最起碼的。
領先時代半步是先知,領先一步就成了瘋子,否則布魯諾就不會被燒死了。
“薛先生,你這是何意?”
扶蘇不解地看著他。
扶蘇的眼睛,清澈而又愚蠢,像極了初上大學的時候,被一個“丟了錢包的外鄉人”騙了200塊錢的薛昊自己。
他的意思很明顯:這些不是你教導的嗎,怎麼又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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