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寧沉默的騎著小電驢往回走。
六月的陽光曬在身上，已經有了針紮的刺痛感。
每一寸露在外麵的麵板都在發燙，頭盔裡的頭髮被汗水打濕，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舔了舔嘴唇——乾的。
嗓子渴得冒煙。
後背的汗幹了又濕，濕了又乾，衣服上結了一層鹽漬。
他把油門擰到底。
小電驢跑得快了一點。
風呼呼地吹過來。
沒過兩分鐘，速度慢了下來。
林寧愣了一下，低頭看儀錶盤，紅燈閃爍。
沒電了！腦子嗡了一下，懵懵的。
隨後才反應過來，跑了一上午掃街，下午跟車跟了倆小時，一直在跑，心裏有事就忘了注意電量了。
小電驢速度越來越慢，不一會兒，徹底熄火往前滑了幾米，停了。
林寧兩隻腳撐在地上，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圍。
左邊農田、右邊還是農田。
拿出手機搜尋了一下最近的電池租賃櫃，三公裡。
林寧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腳蹬子。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沉默了兩秒，把腿收上來，開始蹬。
一腳。
兩腳。
三腳。
電驢往前挪了一點。
這玩意兒根本不是給人蹬的。設計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人真蹬。齒輪比小得離譜，蹬一圈車輪轉半圈，費死勁跑不出兩米。
林寧蹬了大概五十米，
他停下來，開始大口喘氣，喉嚨乾的像是要裂出口子。
林寧平復了一下呼吸，下車。
推著走。
腳蹬子打在小腿迎麵骨上。
一下。
林寧頓了一下，身體像外側挪了挪。
走了幾步。
腳蹬子第二次打在小腿上。
林寧皺了皺眉。
三下。
迎麵骨鈍痛。
第四下——
林寧猛地停住腳。
他低頭看著那個腳蹬子。
盯著它看了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一腳踹在電驢上。
電驢應聲倒地，哐當一聲摔在路邊，車後的箱子都歪掉了。
林寧緊緊抿著嘴唇，腮幫子勒出鋒利的弧度，胸口劇烈起伏的站在原地。
身邊的馬路上偶爾疾馳過幾輛車，太陽刺目，好像更熱了。
林寧手機響了起來——陳智。
電話那邊傳來陳智的聲音有點失真：“最近京城有點亂，剛剛抓了一個ZF的內鬼，他收集了一千多份“林寧”的檔案，其中就有你的。我告訴你不是為了增加你的壓力，是讓你最近一定要提高警惕。”
林寧頓了頓，“嗯”了一聲。
“不用慌，”陳智補了一句，“我盯著。”
林寧淡淡道：“知道了。”
掛了電話，那股堵在胸口的燥意，像被冰水澆過，猛地一沉，徹底靜了。
他彎下腰，把電驢扶起來。
把車後麵的外賣箱子重新綁好。
車把有點偏，林寧硬生生掰了回來。
繼續推。
走一段，累了，就騎上去蹬幾下。
蹬不動了，又下來推。
腳蹬子偶爾還在打小腿。
林寧就沉默的重新挪好位置。
就這麼一路沉默的走著，路邊出現一個換電櫃。
怪獸換電，藍色的大櫃子，在太陽下有點晃眼。
林寧吐了一口氣。
推著電驢過去，掃碼，開櫃，把沒電的電池塞進去，拿出一塊滿的，裝上。
哢噠一聲響。
林寧擰了一把油門，嗡的一聲，竄出去。
騎到小區樓下，林寧把電驢停好，鎖上，往樓上走。
三樓。
平時輕輕鬆鬆就上去了。
現在每上一級台階，小腿肚子都在抖。
到了門口，他指尖捏著鑰匙，頓了半秒，才插進去開門。
朝南的屋子光線亮得晃眼，林寧抬手擋了擋，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江漁還沒回來。
他走到冰箱前，拉開，拿出一瓶礦泉水。
擰蓋子。
哢啦——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裏特別響。
他仰起頭，往嘴裏灌。
咕咚，咕咚，咕咚。
水順著嘴角溢位來，淌過下巴，淌過喉結，淌進領口，和T恤上的汗濕洇成一片。
一口氣灌進去半瓶。
他把瓶子往餐桌上一放，咚的一聲。
然後往衛生間走。
三兩下扯掉衣服，擰開淋浴頭。
水沖在身上時，水溫還有點涼。
他站在水底下，一動不動，任由涼水變成熱水，一直衝洗著。
良久。林寧關掉淋浴開關。
站在洗手池前麵，鏡子上一層水汽，他伸手抹了一把。
鏡子裏的自己露出來。
還是太瘦了。
雙頰凹進去，顴骨凸出來，下巴比以前尖，稜角比以前利。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轉身出去。
換上乾淨衣服，林寧走到客廳，往沙發裡一窩。
靠著靠背，看著窗外。
什麼也沒想的發著呆。
手機鈴聲在寂靜的室內突兀的響起。
林寧低頭看了一眼——黃總。
“小林吶！”
電話那頭，黃總的聲音爽朗，帶著笑，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那股高興勁兒。
“哎，黃總。”
“太感謝你了！你給我推薦的那個寧遠——搞資訊科技的那個——我們這兩天聯絡上了，見了麵，詳細聊了聊。靠譜，非常靠譜！”
林寧沒說話。
“公司前景極好，專案非常有前景。而且寧遠這個人，不隻是有技術、有想法，而且極具領導人氣質。我跟你講，同樣的氣質我隻在兩個人身上見過——任總和馬總。未來可期啊！”
黃總頓了頓，聲音裡笑意更濃了。
“我們能投資他，雙贏。這都是託了你的福。你小子的眼光和運氣，真是絕了。又欠你一個大人情。”
林寧開口：“黃總，您決定投了？”
“投了！”黃總爽快地應道，“不止我投了，我還拉著我兩個老朋友跟寧遠見了麵。他們也投了。這個專案前景非常好，現在的技術很高，有一些專利比國外都強。AI這邊是未來趨勢，是巨大的藍海。我們現在進來，簡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機遇。”
林寧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寧遠那邊，A輪融資打算四個億——已經達成了。我剛給他送走，他急著回公司開始發展。”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我聽他提起，你打算投第二輪。那你可要趕緊籌措資金。他現在專案已經很成熟了，就是差擴大規模。資金一到位，伺服器一擴，馬上就能起飛。像他們這種行業，一旦規模擴大，業務爆炸速度非常快。這四個億燒伺服器燒不了太久，很有可能很快就開啟第二輪。所以——”
黃總的聲音認真起來。
“如果你真想投第二輪，資金方麵要想辦法儘快。這是個機會，不容錯過。”
林寧沉默了兩秒。
“好的，黃總。我這邊已經在想辦法了。”
“行，那先這樣。回頭再聚！”
“好。”
電話結束通話。
屋裏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