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高育良呢?我們之前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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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東的經濟下滑,固然有產業結構的問題,但更直接的原因,是這場反腐風暴帶來的震盪。
一批又一批的官員被帶走調查,一個又一個的專案被暫停審查,企業家們人心惶惶,投資意願降到冰點。
這些,難道不是你們預料之中的嗎?
怎麼現在事辦好了,到了最後收尾的時候,自己不僅好處冇了,還要背鍋?
但田國富不敢說這些話。
他不敢對鐘老說。
因為鐘老不僅僅是他的恩師,更是這場反腐風暴的設計者之一。
那些決策,鐘老都有份。
“鐘老,”田國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高育良呢?我們之前商量的……”
“高育良的事,我會聯絡小艾,先不要動。等上麵的決定。”
鐘老說“聯絡小艾”,意思就是要暫時擱置對高育良的調查處理。
田國富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等了這麼久,謀劃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趙立春一係倒台之後,自己能夠順理成章地接任省委專職副書記。
這是他和鐘老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衝鋒陷陣,鐘老在背後撐腰,事成之後,論功行賞。
可現在,上麵突然召見陳慶,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鐘老,”田國富急切道,“我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了。如果這一步走不出去......”
“我知道。”
“國富,你的情況我都清楚。
但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出錯。”
田國富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鐘老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國富,你要知道一件事。高育良的‘高’,和高嶺的‘高’,是一個‘高’。”
田國富愣住了。
高嶺。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高嶺,D戰區副司令員。
那是軍方的實權人物。
“我查過了,陳慶的母親高敏和高育良的父親高大奎,還有高嶺,是同父兄弟。
他們的父親高大山,1955年授銜的時候是大校。”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像是在念一份檔案。
“高大山,1920年生,1937年參加革命,解放戰爭時期任四野某營營長,抗美援朝時任某團團長,1955年被授予大校軍銜,1965年接任白山守備區司令員,1985年因部隊裁軍離休,2009年病逝。”
田國富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當然知道高育良的家庭背景不簡單,但他冇有想到,高育良和高嶺竟然是這種關係。
更冇有想到,陳慶的母親和高育良的父親是同父兄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高育良和陳慶就是姑表兄弟。
而在華夏的政治生態中,這種血緣關係意味著什麼,田國富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高育良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家族。
這個家族有軍方背景,有地方根基,有中央的關係網。
想動高育良,就要麵對這個家族的反擊。
“鐘老……”田國富的聲音有些發顫。
“國富,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打退堂鼓。
而是讓你知道,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是不是和高育良和漢東的行動有關?我不知道。
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王書記退下來之後,上麵對繼任人選有不同意見。
有人支援趙書記,有人支援我。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大局。”
田國富聽懂了。
鐘老不是在幫他,而是在自保。
漢東的案子是鐘老主導的,如果案子辦到最後,連一個高育良都動不了,那鐘老的威信何在?
但如果硬要動高育良,得罪了高家和陳家,甚至可能影響鐘老自己的仕途。
所以鐘老選擇了觀望。
“鐘老!”田國富還想說什麼,但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忙音。
田國富握著話筒,呆呆地坐在床邊,許久冇有動。
臥室裡安靜極了,隻有牆上掛鐘的“嘀嗒”聲在黑暗中迴盪。
窗外的天色還是漆黑一片,黎明遠未到來。
床頭櫃上的檯燈發出橘黃色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他緩緩放下話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床上。
五十六歲了。
他今年五十六歲了。
這個年齡,在官場上是一個微妙的分水嶺。
田國富已經是副部級的省紀委書記。
但他想要的是省委專職副書記,那是省委的三把手,是通往正部級的必經之路。
按照慣例,省委專職副書記之後,要麼接省長,要麼調任中央部委的正職,總之是一條清晰的上升通道。
但如果這一步邁不出去,他就隻能在省紀委書記的位置上乾到退休。
四年之後,他六十歲,正部級無望,退居二線,到人大或者政協去“發揮餘熱”,然後徹底退出曆史舞台。
他不甘心。
三十多年了,他兢兢業業,得罪了多少人,受了多少委屈。
他以為,這一次趙立春的案子,是他最後的、也是最好的機會。
搞倒了漢東的本土派,上邊論功行賞,他順理成章地接任專職副書記。
可現在……
他以為高育良最大的靠山就是趙立春,趙立春倒了,高育良就是冇了牙的老虎。
可他錯了。
高育良的背後,站著的不是隻有一個趙立春,很可能是一個家族。
而他自己呢?
他田國富有什麼?
他冇有家族背景,冇有軍方關係,冇有中央的靠山。
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鐘老。
可現在鐘老明顯在猶豫,在觀望。
田國富忽然覺得有些冷。
他下意識地拉過被子,裹住自己的肩膀。
被子裡還殘留著體溫,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