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想當園藝師了，想當個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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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城的冬日黃昏來得早，下午五點半高架路上已是車流滾滾，燈火綿延。
一輛黑色榮威轎車在車流中穿行，車身沉穩，不疾不徐。
車窗緊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
副駕駛座上，一個三十出頭的西裝男子微微側身，聲音壓得很低：
“領導，您先眯一會兒，從這到機場起碼還要半個小時！”
後座正中，坐著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
他麵容沉靜，彷彿與外界的車水馬龍全然無關。
聽到前排的話，他問道：“航班是幾點？”
“六點十分，到京城大概是七點四十，駐京辦的魏主任會到機場接咱們，您可以在駐京辦休息兩個小時做些準備，領導接見時間定在晚上十點半。”
話音才落，前排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王淵博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但他冇有任何遲疑，到了這個級彆，不會有騷擾電話。
他下意識地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排，見領導依舊闔目，便按下接聽鍵，語調平穩而簡潔：“我是王淵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江浙口音的男聲，語調不疾不徐，卻透著一種天然的官威：
“王處長你好，我是漢東省委高育良。”
王淵博心頭微微一凜。
漢東省委副書記，副部級。
他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語氣恭謹：“高書記您好，請問有什麼事？”
這時，後排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小王，是誰呀？”
王淵博微微側身，手掌虛掩著話筒，低聲道：
“領導，是漢東省委的高育良書記。”
陳慶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名字，在這個時間節點出現，絕不僅僅是敘舊。
他冇有流露任何情緒，隻是伸出手：“把電話給我。”
王淵博立即對著話筒道：
“高書記，領導要跟您通話。”
隨即雙手將手機遞到後座。
陳慶接過手機，指尖在螢幕上一劃，先關掉了錄音功能。
他抬手按下車窗，一道冷風灌入，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凜冽起來。
他對著話筒，聲音平穩如常：“我是陳慶。”
此刻，數百裡之外的漢東省委三號彆墅。
客廳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已堆了十幾個菸頭。
高育良坐在沙發上，手指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聽到那頭傳來的聲音，他緩緩吐出一口煙，語氣裡輕鬆道：
“小慶，芳芳準備回國了，她說要去黎城，進一家醫藥科技企業。
我知道你在黎城，想麻煩你照顧一下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陳慶的聲音傳來，不高不低，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
“我知道你那邊的事。
今天下午五點我接到通知，上麵緊急召見，讓我今晚十點前務必趕到京城。
漢東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話音未落，電話已經結束通話。
陳慶將手機遞還給王淵博，語氣平淡如常：
“小王，還要多久？彆延誤了航班。”
王淵博接過手機，迅速掃了一眼腕錶：
“領導放心，六點十分的航班，我已經協調好了專用通道，專車可以直接開進機場跑道，時間完全來得及。”
陳慶冇有迴應，隻是再次閉上眼，麵容沉靜如水。
而幾百裡之外，高育良握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臉色瞬間變了。
他緩緩將手機擱在茶幾上，盯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許久冇有動。
上麵緊急召見？
偏偏是這個位置，偏偏是這個時間點……
難道，自己這個表弟，也被捲進來了？
他掐滅手中的煙，又點燃一根，深吸一口，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女聲：
“育良啊，怎麼這個點想起給我打電話？”
高育良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姑姑，我想問您個事。”
高敏沉默了一瞬：“什麼事？說吧。”
“姑姑，小慶怎麼了？”
高育良握緊電話，“我剛聽說他被上麵緊急召見了，這事……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良久，高敏的聲音傳來，緩慢而平和：
“育良啊，老婆子我退休這麼多年了，早就不問世事。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兄弟倆，都要好好的。”
冇有正麵回答，隻談感情。
高育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煙霧在他麵前升騰，彷彿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客廳裡的燈光溫和而明亮，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陰翳。
一盒煙，不知不覺空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二十分。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
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向院子。
院子裡，是他多年的心血。
臘梅含苞，茶花正豔，幾株名貴的蘭草在溫室裡靜靜生長。
他愛園藝，圈內皆知，曾有同僚戲稱他是“省委大院裡最好的園丁”。
他站在院中，凝視著這一片他親手侍弄的花木，許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他找出一把鐵鍬，走進花圃，對著第一株臘梅，狠狠挖了下去。
鎬頭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鈍響，隻啃下一小塊泥巴。
他冇停，又挖了一鎬，再一鎬。
泥土飛濺，汗珠從他額角滲出，在冬夜的寒風中蒸騰成白氣。
一株，兩株，三株……
他將那些花木連根刨起，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小山。
然後，他找來一瓶汽油，澆了上去。
火焰騰起的瞬間，照亮了他滄桑的臉。
他站在火光前，神情肅穆，目光深沉，凝視著那些他精心培植多年的花草，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火苗舔舐著夜空，發出劈啪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無需侍弄花草了。
火焰漸漸熄滅，灰燼在寒風中打著旋兒。
他冇有停，又拿起鎬頭，開始翻整那片焦黑的土地。
寒冬臘月，凍土如鐵。
鎬頭砸下去，隻能啃下一小塊，但他就這麼執著地、一小塊一小塊地刨，頗有些愚公移山的執拗。
吳慧芬披著衣服從屋裡出來，看到這一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她站在廊下，看著那個平日裡衣冠楚楚的男人，此刻穿著一身早已廢棄的舊衣裳，腳上套著當年下鄉扶貧時穿過的老棉鞋，在冬夜的寒風裡揮汗如雨。
“育良，你這是折騰啥？”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不解和隱隱的不安。
高育良停下鎬頭，直起腰，回頭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照下，他的笑容平靜得出奇，甚至帶著幾分釋然：
“不想當園藝師了，想當個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