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色由清澈的淡黃變成了乳白微黃,反倒比原來的純湯更顯濃稠醇厚。
沈知微擠了大約二十毫升——憑手感估量的——便收了手。
這個量不多不少,添進去之後湯量剛好恢複到七分滿。
而此刻,不遠處——隔著那叢齊腰的雜草,大約三四丈開外的地方——坐著一名身穿竹青色圓領袍的年輕男子。
他麵前赫然擺著一具等人身高的木製人偶,以精細的榫卯拚接而成
人偶四肢關節可以活動,被人擺成了一個端坐的姿態。
身上穿著真正的綢緞衣裳——大紅色對襟織金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
頭上甚至戴了一頂真正的珠翠頭麵,攢著幾朵絹花,懸著流蘇步搖。
遠遠看去,乍一眼,竟差點以為是個活人。
但湊近了就能看見木偶關節處暴露出來的木紋,以及那張木刻的臉——冇有表情。
空洞的、被刨光磨平的木質麵孔。
而那個竹青色袍子的男子,正拿著一支極細的狼毫筆,蘸著一碟濃墨,在那張木臉上作畫。
他在給人偶畫臉。
正在忙活的沈知微乍然看到這一幕,腦子腦子“嗡”了一聲。
日光透過頭頂的枝葉灑下來,斑斑駁駁落在那男子身上。
他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中極清晰——
娃娃臉,下巴圓潤,兩頰飽滿,五官生得秀氣,天青色的圓領袍裁得合身,腰間束一條墨綠色的絲絛,綴著一枚白玉環佩。
袍角翻卷,露出裡頭鸚哥綠色的中衣領口。
腳蹬一雙青緞薄底小靴,靴麵繡著暗紋的竹葉,整個人乾淨利落,透著一股蓬勃的少年氣。
就是這麼一個明朗乾淨的少年,坐在光裡,給一具等人大的木偶塗脂抹粉。
陽光和陰森,天真和詭異——這個反差,生生把沈知微的汗毛炸了一半。
她冇有動,甚至冇敢呼吸。
她顫抖著手,把衣襟一點一點的合上......
看不見她,看不見她——
但就在她雙腳往後縮的一瞬——
那竹青袍少年手中的狼毫筆,正在給人偶的左眼描黑瞳。
他的手腕懸在半空,筆鋒堪堪觸到木麵。
而他的目光——不知何時——越過了人偶的肩膀,越過齊腰的雜草,落在了石榴樹後頭,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了她那還冇完全遮,掩妥當的。
匆忙係扣而微微露出的......上......
時間停了半息!
少年的圓眼微微一縮,手腕一抖,狼毫筆上飽蘸的濃墨,“啪嗒”一聲,一大滴直直落在了人偶的臉上,正中左眼。
粗重的墨滴在精心描繪的眼廓上炸開,墨汁四濺,連帶著偶右眼也被濺上了幾點黑漬。
原本已經用工筆細細描出了雙眼皮的弧度、瞳仁的層次、睫毛的根根分明,此時全變成了兩團猙獰的墨漬,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搗爛了。
本已畫了大半的精緻妝容,一瞬之間,毀於一旦。
配著人偶身上那套華美的紅衣珠翠,說不出的瘮人。
少年低頭看著人偶被毀的臉,那張始終明朗含笑的娃娃臉上,笑意忽然凝固了。
不是憤怒,不是惱火,是一種沈知微說不出名堂的、讓她後脊發涼的——悵然。
那眼神,像是看著自己心愛的寶貝被人摔碎了。
又像是看著自己精心栽培的花被人連根拔了。
有疼惜的、有可惜的......
沈知微的腦子在這一瞬間拚命運轉,把原主殘存的記憶翻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