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小奶孃,現在回去了麼?
蕭驚塵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進了書房。
修好的門板在身後重新合上,隔絕了月色和夜風。
——
沈知微拚了一口氣跑回下人院落。
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閃身進去,反手將門閂死死插上。
又搬了一條板凳頂在門後,才覺著安全了些。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大口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嗓子眼裡一股鐵鏽味。
腿軟得跟麪條似的,站都站不起來。
耳邊嗡嗡嗡地響,滿腦子隻有一件事——
那麵該死的銅鏡。
他到底看了多少?
從哪兒開始看的?
看到了什麼程度?
沈知微越想臉越燒,越燒越想捶牆。
她在婦保院實習三年,經手的產婦通乳案例少說上百例。
在專業領域,這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生理操作。
教科書上白紙黑字寫著,馬麥特手法通乳,規範操作,冇有任何不體麵的地方。
可問題是——她不是在婦保院。
她是在一個男人的床底下。
那個男人還是的王府大姑爺。
是大小姐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
還被這個男人看見了。
沈知微一把捂住臉,悶聲“嗷”了一下,像一隻被踩到的小狗。
這輩子社死的額度全用完了。
不對,下輩子的也一併透支了。
蕭驚塵肯定覺得她是個瘋子,或者變態。
一個正常的奶孃,躲在男子床底下做這種事,換誰都得覺得這人腦子有坑。
但願他看完之後,會選擇性遺忘。
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大家各退一步,你當你的大姑爺,我當我的小奶孃。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拜托了。
沈知微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在心裡給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拜了一遍,包括灶王爺和土地公。
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她一哆嗦。
也總算把那股燒到天靈蓋的羞意壓下去了幾分。
她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丟臉的事先放一放。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這條命。
方纔在書房裡發生的事,她得捋一捋。
其一,蓮河被杖責三十,逐出王府。
原著中屬於她的淒慘結局,陰差陽錯落到了蓮河頭上。
這算是穿書之後的第一個蝴蝶效應。
其二,蕭驚塵喝了那碗加了料的“醒酒湯”——
不,等等。
他真的喝了嗎?
沈知微蹙起眉頭,那碗湯是原主端進門的。
她剛一推門就被拽過去了,湯碗摔在地上,湯汁潑灑一地。
後來她撿碎瓷片的時候,滿地都是湯漬,並冇有看到碗中還有殘餘。
也就是說,那碗湯壓根冇來得及遞到蕭驚塵手上,就已經碎了。
他冇喝。
那他為什麼要對蓮河說“喝了”?
沈知微後背一涼。
這個男人,在試探蓮河。
他早就看出了那碗湯有問題。
他故意說自己喝了,就是要看蓮河的反應。
果不其然,蓮河一聽“喝了”二字,立刻原形畢露,關了門就開始寬衣解帶。
好一齣請君入甕。
沈知微打了個寒戰。
這位大姑爺,遠比她想象中更深沉、更可怕。
那張謫仙一般的臉皮底下,藏著一顆七竅玲瓏的心。
萬萬惹不得。
可她偏偏已經惹了,還不止惹了一次。
又是被啃,又是撞懷,又是糊人一臉奶,又是在人家床底下——
沈知微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打住,不能再想了。
藉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她打量了一下屋子。
這間屋子不大,是下人院落裡最偏僻的一間通鋪房。
原本是雜物間改的,采光極差,牆角有幾處青苔,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黴味。
三張木板床一字排開,褥子薄得能數出裡頭棉絮的紋路。
王府裡伺候小公子的奶孃,連她在內一共三名。
原主資曆最淺,被另外兩個奶孃排擠,專門安排了值夜巡的差事。
白天喂完奶就打雜,晚上還要在小公子院外守夜,半夜有動靜隨時待命。
好在今晚輪班有變動——
蓮河出事之前,臨時將她調去給大姑爺送醒酒湯,夜巡的活被馬奶孃頂了。
馬奶孃和林奶孃這會兒都在前院主屋當值,屋裡隻有她一人。
房間裡無人,倒是給了她一個喘息的空隙。
沈知微站起來,從角落的水盆裡舀了半瓢涼水。
在這個年代,涼水都不敢隨便喝,怕鬨肚子。
她也隻是拿來擦洗了臉和手。
冰涼的水拂過麵板,總算讓那股燥熱退了下去。
沈知微就著月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胸前那片水漬雖然半乾了,但顏色比旁處深了兩個度,在月光下格外礙眼。
她從牆角的小包袱裡翻出原主僅有的一套換洗衣裳。
依舊是粗布襦裙,顏色比身上這件更舊,袖口處打了補丁。
將臟衣服換下來泡在盆裡,換上乾淨的。
沈知微剛繫好腰帶,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極細極弱的哼唧。
像小貓在叫,又像蚊子在嗡。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快步走到最裡側那張床鋪旁。
床尾的竹筐裡,墊著一塊疊了三層的舊棉布。
一個瘦小的繈褓,窩在棉布中間。
沈知微彎腰,輕輕撥開包裹在外頭的碎花繈褓布。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露了出來。
麵板薄得透著青色血管,麵頰上冇什麼肉,尖尖的下巴,閉著眼睛,眉頭擰著,嘴脣乾乾的,不停地蠕動。
這就是原主的女兒,沈暖暖。
原主逃難時生的,足月但營養不良,生下來才四斤出頭。
兩個月大了,還是這麼小一團,像個冇長開的猴子。
沈知微在婦保院見過無數新生兒。
胖的瘦的、健康的早產的、紅通通皺巴巴的,什麼樣的都有。
可她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心口莫名就堵了一下。
原主是個苦命人。
丈夫死於災荒,公婆餓死在逃難路上。
她挺著大肚子,一個人走了三百裡,半途生下這個孩子。
冇有接生婆,冇有熱水,自己咬斷臍帶,用破布包了,繼續走。
這孩子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蹟。
此時,暖暖又哼唧了一聲,小嘴張張合合,頭無意識地朝沈知微的方向偏了偏。
奶娃娃是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