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同誌們,開往黔省貴陽的xx次班車即將發車,請乘坐的同誌抓緊時間登車......”
廣播也隨之響起,催促著離別的人們。
很快。
一輛汽車開出了車位。
“快上車吧,我等你迴來。”
白玉漱鬆開懷抱,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重新抬頭時,她的臉上已經掛著燦爛的笑容。
雖然她的眼眶還紅著,臉上的淚痕還未擦幹。
易中鼎點點頭,深情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才轉身,上了汽車。
而後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拉開了車窗。
探出身子依依不捨地看著淚如雨下的白玉漱。
很快汽車便啟動駛離了汽車站。
白玉漱不住地對著他揮手。
她沒有追著汽車跑,隻是站在原地不停地揮手。
隨著汽車漸行漸遠。
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易中鼎的視線裏。
易中鼎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了,才坐正了身體。
車上的乘客並不多。
大多都穿著中山裝或者工裝。
普通老百姓哪有幾個會出遠門的。
而且坐一趟長途汽車的票價也不便宜。
計價每公裏要2分多錢。
山城到貴陽就得20塊錢票價。
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路上還得吃住,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車上的人也沒有誰認出他就是上個月剛登上百姓日報的易中鼎。
“這麽年輕的娃兒哦,你這是去哪幹撒子?我去遵義,我兩個娃兒在那工作撒。”
“他們在那娶了媳婦兒,一起生了娃兒,大胖孫子嘞,兩個!喊我去幫忙照顧。”
旁邊座位的大姐看到他,眼前一亮,豪爽地打招呼。
大姐穿著一身藍布罩衫,雖然已經洗得發白了。
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
懷裏還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她在強調兩個大胖孫子的時候。
眼神綻放著絢爛的光芒。
臉上有著頗為得意的自豪。
“大姐,好福氣啊,看您還這麽年輕,不到四十吧,兩個兒子都結了婚,還給您生了大胖孫子了。”
易中鼎看了她一眼,順口奉承了一句。
隨後又說道:“我要去昆明,到貴陽去轉車。”
這個年代的出行麻煩至極。
易中鼎雖然是去昆明。
但是現在川黔鐵路和貴昆鐵路都還在建設當中。
所以他就得曲線而行。
要先坐上兩三天的長途汽車到貴陽,再坐兩三天的長途汽車去昆明。
“哎喲,你這娃兒啷個會講話哦,我都快五十咯,什麽好福氣,苦命了一輩子,這幾年纔看到點希望。”
大姐聞言笑得大牙都出來了,好不容易纔止住笑聲。
帶著些許疑惑繼續問道:“貴陽?昆明?咋跑那麽遠撒?去做爪子哦?”
“我去學習,我是中醫。”
易中鼎毫不隱藏地說道。
“中醫啊,這些日子中醫好火哦,我聽女娃子講,說有個什麽醫生,提出來要搞赤腳醫生,給我們這些鄉下人看病。”
“所以你就是赤腳醫生撒?要去昆明支援?”
“我聽你的口音不像是山城的人。”
大姐拍著大腿,笑嘻嘻地說道。
“對,我就是響應赤腳醫生的行動號召,去昆明學習和支援。”
易中鼎笑著點點頭。
“娃兒,那你可要吃苦撒,昆明聽說比我們山城還山得多,那裏全是山。”
“你願意去那裏支援,你個娃兒了不起。”
大姐聞言一臉讚賞地豎著大拇指。
“我算啥了不起,您這才了不起呢,千裏迢迢地去給孫子送補身體的營養吧。”
易中鼎搖搖頭,把話題轉移開來。
“可不就是嘛,兩個娃兒哦,兩個!兒媳婦營養都不好,奶水啷個足嘛。”
“我兩個兒子都是普通修鐵路的工人,工資也不高。”
“所以我把家裏攢的雞蛋、紅糖,養的雞鴨也帶上了。”
“你瞧瞧,我還換了布票嘞,就想著給娃兒做上兩件小衣服。”
大姐說著的時候,緊了緊懷裏的包袱,臉上的笑容也越發燦爛了。
“您這當奶奶的也操碎了心啊,剛把兒子養大,這會兒孫子又來了。”
易中鼎感慨地說道。
他能想象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
一個新生兒對一個家庭意味著多大的壓力。
“不操心啷個行,年輕娃都不會考慮那麽多,自己的孫子,當然要操心了。”
大姐搖搖頭,絲毫不以為意。
隨後又說道:“哎呀,現在什麽都要票,遵義那邊供應還少,有票都買不到東西。”
“幸好我是農村的,家裏還能養點牲畜,種點田地,可以攢點東西給兩個孫子吃。”
“我把東西送過去,就得趕迴來。”
大姐說到這裏,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說道:“娃兒,你曉得什麽叫高階公社嘛?我們村裏這幾天都在說這個事。”
易中鼎點點頭,同樣壓低了聲音跟她解釋了一遍。
“爪子哦,那田地就要給迴國家哦?我們都成了給國家種地的農戶,是這個意思撒?”
大姐看著他,總結了一遍。
“對,就是這個意思,按照你們每個人勞作,再分配糧食。”
易中鼎點點頭。
“我聽說,那什麽高階公社吃飯看病全都不要錢,可以白吃白喝?還有這樣的好事兒?”
大姐又低聲問道。
“這個我還不清楚,反正按照政策走就對了嘛。”
易中鼎搖搖頭,他謹慎地留了話頭。
有些話不是非得隱藏什麽。
隻是出你口,入她耳,再出她口,入別人的耳......這期間你都不知道你的話語會被改成什麽樣。
大姐也沒深究。
她看到易中鼎不嫌棄跟自己聊天。
便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裏的難處,兒女的不易,對孫子到來的喜悅。
易中鼎也不打斷她,就這麽靜靜地聽著。
偶爾也會附和兩句,或者給出一兩句安慰的話語。
但從隻言片語中。
他也不得不心疼大姐的命運了。
她和丈夫是修建川黔鐵路的民工。
當年川黔鐵路本來是軍隊的戰士在修,但後來被調去抗美了。
萬般無奈之下。
國家號召當地人民一起來修建鐵路。
短短時間就拉起了十幾萬工農大軍一起參與鐵路建設。
大姐和她丈夫就是其中的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