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老爺子緊皺著眉頭，遲疑著開口說道：“最近他們工廠要考覈，還要評選以工代幹，大夫，跟這個有沒有關係？”
“對對對，他早前說好幾次了，他說自己技術雖然好，但是沒有加入組織，文化水平也不高，所以落選可能性很大。”
老太太聞言，也拍掌說道。
“文化水平不高？您二位的談吐是知識分子吧？”
易中鼎疑惑地問道。
這種傳統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人。
而且這對老夫妻挺看重這個兒子的。
所以男子不應該文化水平不高啊。
“誒，這孩子打小就頑劣，小時候讓他讀四書五經愣是讀不下去。”
“長大了送他進學堂吧，又整天逃課，就癡迷那些機械。”
“但是老頭子性格固執，看不上那些，認為是奇技淫巧，就不讓他學，就這麽耽擱了。”
老太太看了一眼自家老頭子，眼神說不清的複雜。
老爺子聞言也沒敢說話，沉默以對。
“這孩子打小就爭強好勝，性格也倔強，從不低頭妥協。”
“可能這次他既想以工代幹，以此加入組織，又覺著自己沒希望，所以把自己悶出病了。”
老太太接著又說道。
“文化水平不高，總是識字的吧，這問題也不大啊，這不有夜校、有工校，完全可以追趕啊。”
易中鼎看著男子，認真地說道。
他知道男子是可以聽得進去話的。
雖然無法理解男子的腦迴路。
但是試探一下是可以的。
果不其然。
他的話音落下。
男子呆滯的目光有了一絲聚光。
但旋即又恢複了呆滯。
“他跟老頭子賭氣呢，父子倆也不知道哪來那麽大氣性，跟個仇人似的。”
“小同誌，你說說這又何苦呢。”
老太太神情悲切地說道。
“我知道你能聽到我的話，心病都有藥醫，但蠢病沒有，拿自己未來幾十年光陰跟你父親賭氣。”
“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但這不是誌氣，這是蠢到沒藥醫。”
“你們父子倆鬥氣鬥不了一輩子，你父親也氣不了一輩子。”
“你現在才三十歲，就活得如同死屍，那你未來幾十年可怎麽過啊。”
易中鼎點點頭，扭頭看著男子，語氣難得嚴厲地喝問道。
他現在已經明白男子的病因了。
已經有精神分裂的征兆了。
這在中醫裏是神誌病症型，治癒簡單。
但是根除難。
他自己想不通的話。
藥石難醫。
這就是心病無藥的根由。
“小同誌，真的能治？”
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淚，急切地問道。
“老太太，能治，診斷結果啊，他現在主要問題就是痰火瘀阻，擾亂了心神。”
“我給他做個針灸，再開個滌痰瀉火、活血開竅、寧心安神的方子，吃上三天，身體症狀就會大為緩解。”
“到時候您再讓他來複診，我重新給他調整藥方。”
“最多一個月時間，就能徹底痊癒，要是心結解開了，那半個月足矣。”
“他的癲狂、幻想、脾性多變，這些症狀好治。”
“但是心病還得心藥醫，父子倆的問題得解決，要不然下次就藥石難醫了。”
易中鼎給出了自己的診療方案。
“好好好，麻煩小同誌了，我就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要不然舵手不會表揚你。”
老太太激動地連連拍著他的手背。
隨後她又看向自家老頭子，揮手用力地打了他好幾下。
罵道：“你個老東西，還要幹什麽？你還能活幾年？兒子又能活幾年？幹嘛非得照你說的活。”
“老孃不管，豁出去了，從現在起，咱們分家，我跟老大過，你就自己固執著等死吧。”
老頭子捱了打也不吭聲。
臉色有些灰暗。
要是以前老孃們兒敢倒反天罡。
他早就巴掌、鞋底都上去了。
但現在看著自家長子。
這個心氣兒他怎麽也提不起來。
老爺子看著自家兒子，歎了口氣，說道：“照你的活兒吧。”
隨後他便佝僂著身子離開了。
那一瞬間他的脊梁好像塌了不少。
襯體的長袍變得有些寬大拖地了。
男子抬頭看著父親的背影，眼神裏有些淚光閃動。
易中鼎也明白了。
這兩父子就非得鬥個輸贏來。
這麽形容好像也不對。
更像是非得爭出個話語權來。
男子想反抗，但又從小躲在父親陰影下成長，沒有反抗的底氣。
想順從，但又不甘心。
所以一邊賭氣，一邊自暴自棄。
內外交織的煎熬下。
在經過那片亂葬崗時，心裏的弦終於崩了。
這才導致了精神分裂症前兆。
人有千樣。
很多人的故事聽著就不符合正常人的邏輯。
但它又真真切切地在這片大地上發生著。
這個就跟易中鼎沒關係了。
他的任務就是好好治病。
“我先給這個大哥施針吧。”
易中鼎拿出金針消毒。
這是鄭奎山師傅送的鄭氏祖傳的金針。
有鑱（chan）針、圓針、鍉（chi）針、鋒針、鈹（pi）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大針。
一套有上百支不同規格的針。
要不是棘手的問題。
他都不會動用這套金針。
然後在男子的百會、神門、太衝三穴各下一針。
但這並不算結束。
還得通過撚、抹、挑、提等手法達到安神定誌、疏肝解鬱的效果。
其實他這病不用吃藥也行。
但是鬱結太久，已經傷到了神誌。
所以藥物輔助才能萬無一失。
“好了，老太太，就這三個穴位，您記得每天幫他按摩上三四分鍾，夜裏他的睡眠就安穩了。”
“睡覺可是人體自我恢複、修複的上好良藥，睡覺安穩了，那病就能去掉一大半。”
易中鼎拔掉金針後說道。
隨後又寫下藥方。
他選用了生鐵落飲輔以祛火消瘀的黃連、梔子、桃仁、赤芍。
要是不信中醫的人。
看到生鐵落都能入藥。
鐵定就嗤之以鼻了。
但是中醫本就是自然界跟人體印證而來。
生鐵落也是自然界的產物，憑什麽不能入藥呢。
何況他還有效。
總之中醫給你開的藥方，你最好不要去對每一味藥追根究底。
否則你會懷疑人生。
鬼知道中醫給你喝的什麽東西。
稀裏糊塗地健康活著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