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十二月。
鄂省。
神農架山腳下小山村。
天上不停地飄落著雪花。
雪中的神農架群山如白龍萬千,玉掛森林如銀裝素裹。
雪中的村道上行走著一個背著背簍的少年。
眼睛布滿了血絲。
眼神裏是無盡的悲傷和迷茫。
他雙手攏在袖子裏,縮著脖子,盡量地減少風雪的侵襲。
不多時。
他來到了一戶人家門口。
伸手拍了拍門。
“老李叔,在家呢麽?”
少年伸著脖子喊道。
“鼎伢子啊,在家呢,進來吧。”
一聲洪亮的嗓音從屋裏傳來。
少年伸手推開門走進屋裏。
屋裏圍著火盆圈坐著四五個人。
少年挨個打了聲招呼。
“鼎伢子,啥事兒?來,坐下吃個土豆,烤烤火。”
上首一個老農模樣的人看了他一眼,從火盆上方的鐵絲網拿了個土豆給他。
“不了,老李叔,我要迴鄉裏了,跟你說一聲。”
少年搖搖頭,說出來意。
“這就迴去了啊,我把騾馬車趕出來,送你一趟。”
老李叔站起身說道。
“不用了,老李叔,這下著雪呢,不麻煩了,我自己走迴去就行。”
少年連連擺手。
“你這孩子,客套啥,我正好去趟鄉裏。”
老李叔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
“鼎伢子,你們現在怎麽過活啊,你是繼續念書,還是接你孃的班?”
老李叔的媳婦語氣關切地問了一句。
“還沒定呢,我娘彌留之際,跟我說找到了我大伯家兒子的訊息,我正準備查證一下呢。”
少年有些無奈地說道。
“是嘛,那可太好了,要萬一是真的,你這幾個娃娃指不定就有個依靠。”
老李叔聞言頗為驚喜。
“鼎伢子,你大伯家兒子擱哪兒呢?你娘有沒有說清楚啊。”
老李叔的媳婦兒把土豆塞給了他,又問了一句。
“現在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肯定,就算是真的,人家願不願意搭理咱也是個問題。”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怎麽不能活,但是家裏還有幾個小的呢,我先看看能不能給他們找條路。”
少年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倒也是,這年月都難。”
婦人點點頭。
這時候老李叔已經換好了衣服。
轉過身說道:
“鼎伢子,你是大哥,現在你爸媽接連去世,你就不是小孩子了,你得挺住咯,你的弟弟妹妹們指著你養家餬口呢。”
“誰能想到呢,天災人禍,戰亂、饑餓都沒把你爸媽打倒,現在和平了,人民當家作主,眼瞅著好日子就到了,卻都倒下了呢。”
“這是命,咱得信,但咱不能服。”
“38年花園口決堤,41年大災荒,你爸媽就是不服命,才能帶著你兩次死裏逃生,最後還能從豫省千裏迢迢,跋山涉水來到這神農架。”
“我還記得那年你爸媽抱著你來到村裏,就在這山腳下紮了根,然後就靠著木匠手藝,打獵、開荒,硬生生地從一家三口到一家十口人,了不得啊。”
老李叔眼神中帶著一絲迴憶,感慨地說道。
“您放心吧,老李叔,咱是頂門立戶的爺們兒了,不管怎麽著,一定把弟弟妹妹都養大,而且政府待咱不薄,給了撫卹金呢。”
“咱也就是琢磨著能不能多找點出路。”
少年鄭重地點點頭。
“好,我也是看著你們打小長起來的,就算這尋親沒了下文,你也別擔心,大不了迴村來,咱靠山吃山,且能活著呢。”
老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少年點點頭。
“再拿幾個土豆,你們路上吃。”
老李叔媳婦撿了幾個土豆,拿了塊布包裹著遞給他們。
少年推脫不過,道謝後才轉身出了門。
不一會兒。
老李叔牽著騾馬車招呼他上車。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風雪中。
老李叔媳婦兒才神色複雜歎了一口氣轉身迴了屋。
少年坐在平穩的馬車上,思緒紛飛。
前世他是一個躺平了的基層公務員。
幹了二三十年都還隻是一個副科。
擱誰也躺平。
有一天下班了。
他又像往常一樣身著黃袍為萬千牛馬送賴以苟活的草料來補貼家用。
但一朝心慈。
跑去見義勇為。
然後被救的人踩著他的肩膀活了命。
而救人的他被人踩著肩膀沉了水。
再一睜眼。
便來到了五十年代。
成了一個父母雙無,身後還有七個弟弟妹妹的頂梁柱。
原主跟他前世同名都叫易中鼎,三七年生人,今年十五歲。
父親易石心四八年參加了我軍在神農架的民兵隊伍。
去年給進神農架剿匪的部隊帶路時遭遇伏擊,中彈犧牲。
母親前些日子感染了風寒,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原主悲傷過度跟著去了。
他取而代之。
穿越過來半個月他無數次呼喚傳說中的金手指。
但毫無所獲。
一個現代社會成長起來的人驟然來到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
他很慌。
身後還有七個張嘴等著吃飯的弟弟妹妹他更慌。
縱然他多出了幾十年的社會發展閱曆。
但是在這個時代幾乎都用不上。
哪個時代的底層邏輯都是一樣的。
他能依仗的就是原主從小跟著父親學的木匠手藝。
還有跟著老君山的一個白衣老道士學了幾年道醫術。
或許他初中畢業可以做個赤腳醫生供養弟弟妹妹。
但是他道醫的“形治”都還沒出師。
因為沒“師”了。
老道士門下的最後一個弟子犧牲在1944年抗戰中。
至此他門下數十個弟子全部抗日犧牲殆盡。
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傳承典籍全部留給原主後也出山了。
1945年夏。
他犧牲後被小鬼子城門懸屍。
屍首還是原主父親冒死去偷迴來安葬。
道醫的所謂形治和傳統中醫沒多大差別。
都是運用傳統醫學本草湯液、方劑(各種丸散膏)及針灸手段治病救人。
而精髓的養生及有些玄乎的“神治”更不用說了。
前者也就是會耍幾套道家拳。
所謂的內功他到現在沒摸到門道。
而“神治”部分原主這兩年壓根兒不敢提。
因為父親是為我軍剿匪帶路而被流彈打死。
所以軍分割槽給申請了“烈士”。
還給他母親一個鄉委宣傳部的工作以及安排他們兄妹幾個在鄉裏上學。
時常跑去母親單位玩耍他從宣傳資料中知道了神治屬於宣傳中的封建迷信。
所以他不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