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牽著秦慕婉的手,在客棧掌櫃和一眾夥計如同見了鬼一般的目光中,徑直走上了二樓。
他們身後,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陳公子所宴請的賓客,此時也全都低下了頭,生怕被殃及。
原本在大堂裡看熱鬨的賓客們,此刻早已縮回了自己的房間,隻敢從門縫裡偷偷向外窺探。
幾個膽子小的,已經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準備連夜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客棧的夥計們一個個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剛纔還耀武揚威的陳公子,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身下那片濕漉漉的痕跡和刺鼻的騷臭味,無聲地訴說著他剛纔經歷了何等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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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仙客棧最好的天字號套房內,李逸反手關上了門,將外界的死寂與壓抑徹底隔絕。
他隨手將那枚玄鐵帥令丟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秦慕婉站在門邊,秀眉微蹙,看著李逸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充滿了不解:「為何不讓我直接廢了他?一劍了事,何必如此麻煩?對付這種人渣,講道理是冇用的。」
在她的認知裡,解決人渣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拔劍。
斬斷源頭,一了百了。
「哎,夫人此言差矣。」李逸喝了口茶,潤了潤剛纔喊話有些乾的嗓子,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衝著秦慕婉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過來坐。
他臉上掛著那種秦慕婉已經逐漸熟悉的、高深莫測的「歪理邪說」式笑容,開啟了他的「夫妻小課堂」。
「殺人,是下下策,是價效比最低的解決方案。」李逸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第一,見血。你想想,血淋淋的場麵,多影響食慾?臟了你的手,汙了我的眼,待會兒咱們還怎麼開開心心地吃午飯?」
秦慕婉嘴角抽了抽,這個理由……竟然讓她無言以對。
「第二,」李逸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麻煩。雖然咱們不怕官府追查,但人死在客棧裡,縣衙總得來人走個流程吧?問話、錄口供、查驗身份……這一來二去,又得耽誤我們一兩天的行程。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是去江南!怎麼能被這種小事耽誤了我們享受人生的寶貴時間呢?」
「最關鍵的是第三點。」李逸的表情變得活靈活現,像個正在炫耀自己珍藏寶貝的奸商,「殺了他,咱們能得到什麼?一具屍體?不不不,夫人,格局要開啟。」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讓他活著,讓他恐懼,讓他帶著全家老小一起來恐懼。然後,讓他傾家蕩產地來賠罪,這叫什麼?這叫『可持續性竭澤而漁』。既出了氣,又賺了錢,還不用自己動手,乾乾淨淨,體體麵麵。這,纔是咱們文化人……哦不,是文明人的做法。」
秦慕婉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在她看來,懲罰惡人就該雷厲風行,以儆效尤。
可李逸這套理論,雖然聽起來……有點無恥,但細細想來,好像又充滿了某種令人無法反駁的智慧。
看著李逸那副「你還太年輕,需要學習的還很多」的得意表情,秦慕婉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男人,總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整理她對世界的認知。
她發現,自己過去那套非黑即白的行事準則,在他麵前似乎顯得有些……單薄。
就在夫妻二人在樓上「教學」之時,整個河陽縣的官場,已經掀起了十二級的地震。
縣衙後堂,河陽縣令劉正德正美滋滋地品著新茶,聽著師爺匯報縣裡的各項事務。
突然,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了。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劉正德不滿地放下茶杯,皺眉喝道。
「比……比天塌下來還嚴重!」那衙役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地把迎仙客棧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當聽到「陳豪」、「調戲貴人」、「定國公府帥令」這幾個關鍵詞時,劉正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下一秒,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咚」的一聲,竟從太師椅上直挺挺地摔了下來。
「定國公府的帥令?!」劉正德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那可不是普通的信物,那是可以節製一方兵馬的帥令!見令如見定國公秦烈本人!
別說他一個七品的芝麻縣令,就是青州知府,甚至江北總督見了,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禮!
那個蠢豬!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豬!
劉正德在心裡將陳豪罵了一千遍一萬遍。
他連官帽歪了都來不及扶正,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快!備馬!召集所有衙役!去縣尉府!」
一刻鐘之內,整個縣衙人仰馬翻。
劉正德帶著幾十名衙役,殺氣騰騰地衝到了縣尉府。
可憐陳豪那縣尉姐夫,還冇搞清楚狀況,就被自己頂頭上司一腳踹翻在地,連同剛剛回家還在瑟瑟發抖的陳豪一起,被五花大綁。
「抄!把他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一根毛都不要放過,全部給本官抄出來,裝車!」劉正德指著陳豪,聲嘶力竭地怒吼。
整個河陽縣的上層圈子都震動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縣尉算是當到頭了,現在唯一的懸念是,那位手持帥令的京城貴人,會不會遷怒於整個河陽縣,肯不肯放縣令劉正德一馬。
半個時辰不到,迎仙客棧外,街道被衙役清空。
劉正德帶著一群人,如同奔喪般趕到。
他身後,一輛大車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正是從陳家抄來的全部家產。
他讓手下在門外候著,自己整理了一下早已被冷汗浸濕的、淩亂不堪的衣冠,深吸一口氣,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客棧大堂。
「噗通!」
在客棧內所有夥計驚恐的注視下,這位河陽縣的父母官,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大堂中央。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二樓樓梯口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顫抖地高喊:「下官河陽縣令劉正德,管教無方,驚擾了貴人,特帶劣屬前來賠罪!請貴人恕罪!」
他身後,被衙役押著的陳豪和縣尉也跟著跪倒在地,頭磕得像搗蒜一般,砰砰作響。
樓上,李逸卻像是冇聽見一般,遲遲冇有露麵。
過了好一會兒,管家福安才慢悠悠地從樓上走了下來,他看都冇看跪在地上的劉正德,隻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我家公子說了,他夫人剛纔受了驚嚇,正在休息,不便見客。讓劉縣令先跪著,喝杯茶,好好反省一下,一個時辰後再說。」
福安說完,還真就對旁邊一個早已嚇傻的夥計使了個眼色。
那夥計哆哆嗦嗦地倒了一杯茶,端到劉正德麵前。
劉正德抬頭一看,那是杯用涼水泡的茶,甚至連茶葉梗子都未拋開,飄在上麵。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杯涼茶,捧在手裡,連一絲怨言都不敢有。
高高的樓梯之上,李逸正憑欄而立,將樓下的一幕儘收眼底。
「就這種貨色還敢學人當紈絝,欺男霸女!」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同樣在觀望的秦慕婉,笑著低聲說道:「夫人,讓你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紈絝。」
樓下,劉正德捧著那杯涼茶,隻覺得千斤重。
這杯茶喝不喝,什麼時候喝,都代表著樓上那位貴人的態度。
他不敢喝,隻能那麼跪著,捧著,等待著那未知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