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一首輕快上口的童謠,以一種驚人的傳播速度,在京城之中悄然蔓延開來。
最先學會的是那些終日穿梭於大街小巷的頑童。
他們覺得這首歌謠上口又好記,很快就取代了「拍皮球」、「跳房子」時的舊歌謠。
很快,從孩童的口中,這首歌謠又傳到了大人們的耳朵裡。
起初,大人們並冇有在意,隻當是小孩子們又編了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在胡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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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隨著童謠越傳越廣,一些有心人漸漸地咂摸出不對勁的味道了。
「哎,你們聽說了嗎?最近那首《黑風謠》。」
「聽說了啊,我家那臭小子天天在院子裡喊『黑風吹,過山坳』,煩都煩死了。」
「這童謠……有點意思啊。『黑風吹』,三個月前,寧王殿下剿滅的,不就是盤踞在黑風山的『黑風寨』嗎?」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那歌裡唱的『張家村』又是哪裡?還有那句『好人當作匪來剿』,嘶……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一時間,京城的茶館酒肆裡,成了這首童謠最大的發酵地。
說書先生在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述寧王殿下如何英明神武、剿匪大獲全勝時,底下總會有幾個聽客,意有所指地小聲議論這首童謠,引來周圍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
風聲,甚至傳到了朝堂之上。
一些以直言敢諫著稱的禦史,也從各種渠道聽聞了這首《黑風謠》。
雖然他們冇有任何證據,但看向寧王一派官員的眼神裡,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審視和懷疑。
寧王府內。
李泰聽著手下關於《黑風謠》在京城傳播情況的匯報,氣得渾身發抖,一張俊臉漲成了豬肝色。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再次將一個名貴的青瓷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比直接上奏章彈劾他還要惡毒一萬倍!
奏章彈劾,他尚有辯駁的餘地。
可現在,這隻是一首童謠!
他能怎麼辦?
他總不能下令禁止全城的百姓唱一首童謠吧?
他更不能派兵去抓捕滿大街唱著「娃娃哭,問青天」的孩童吧?
他一旦這麼做,反而坐實了「做賊心虛」的名聲,正中了李逸的下懷!
屈辱,無儘的屈辱,就這樣憋在他的心頭。
……
……
在童謠發酵到頂點的第三天下午,京城最負盛名的茶館「廣聚樓」裡,迎來了一位新的說書先生。
這位先生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麵容清瘦,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手中搖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紙扇。
他不像那些成名已久的說書大家,自帶一股氣場,反而像個落魄的書生,眉宇間帶著幾分鬱鬱不得誌的酸腐氣,一看就是來混口飯吃的。
他一登台,底下便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議論聲。
「喲,廣聚樓今天換人了?劉瞎子呢?」
「誰知道呢,估計是來了個新人想試試水吧。看他那樣子,能講出什麼好故事來?」
麵對台下毫不掩飾的議論,那說書先生也不生氣,隻是不緊不慢地將醒木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清脆響亮,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
隻見那先生微微一笑,拱了拱手,用一種不疾不徐、帶著些許磁性的嗓音開口道:「各位看官,今日在下不講那金戈鐵馬的英雄史詩,也不說那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今日,咱們換個口味,講一個新得的、發生在山野之間的誌怪短篇。」
「這故事的名字,叫做——《將軍與山鬼》。」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興趣缺缺。
誌怪故事?不是說狐仙就是講殭屍,早就聽膩了。
然而,那說書先生正是李逸喬裝改扮而成,他看著台下眾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種反差。
他不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便開了口,聲音也陡然間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絲神秘的寒意。
「話說前朝有一位將軍,姓王,勇冠三軍,戰功赫赫。有一年,將軍奉命剿滅盤踞在『狼頭山』的一夥悍匪。那將軍確實神勇,三下五除二便攻破了匪寨,斬殺了匪首。」
故事的開頭平平無奇,和市麵上流傳的英雄故事別無二致。
李逸頓了頓,話鋒猛地一轉,聲音變得更加陰冷:「可這位王將軍,有一個毛病,那就是——好大喜功。他覺得光剿滅一群山匪,功勞還不夠大,不足以讓他在朝堂之上揚眉吐氣。於是,他心生一計……」
聽到這裡,台下一些原本昏昏欲睡的茶客,精神頭來了。
「他將屠刀,揮向了狼頭山下的一個無辜村莊——張家村。他對外宣稱,張家村乃是匪寇的窩點,村民皆是匪寇的家眷,負隅頑抗。於是,手起刀落,一夜之間,整個村子,一百多口人,無論老弱婦孺,儘數被屠戮殆儘。」
「嘶——」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殺良冒功!這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震動朝野的滔天大罪!
「然後呢?然後呢?」已經有性急的茶客忍不住催促道。
李逸的目光掃過全場,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然後,王將軍帶著『大勝』的訊息班師回朝,加官進爵,風光無限。可從那天起,怪事就發生了。」
「將軍府裡,夜夜都能聽到小孩子的哭聲。那哭聲悽厲無比,像是從地獄裡傳來,從牆壁裡、從房樑上、從床底下……無處不在。王將軍派人搜遍了整個府邸,卻連個鬼影子都找不到。」
李逸壓低了聲音,模仿著那詭異的哭聲:「娘……我要娘……好冷……我好冷啊……」
他學得惟妙惟肖,那陰森森的童音彷彿就在耳邊響起,讓整個廣聚樓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不少茶客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王將軍被這哭聲攪得夜不能寐,精神恍惚。他開始做噩夢,夢裡全是李家村的村民。那些村民一個個渾身是血,伸著手問他:
『將軍,我們做錯了什麼?』
『將軍,還我命來!』」
「最可怕的是,他總能夢見一個小女孩。那女孩被他一刀砍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冇吃完的麥芽糖。在夢裡,那小女孩就站在他的床頭,滿臉是血,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將軍,我的糖呢?你把我的糖弄丟了……』」
故事講到這裡,已經不是驚悚,而是徹骨的寒意。
在場的茶客們,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麵:一個功勳卓著的將軍,在深夜裡被滿身是血的冤魂質問,被一個小女孩索要糖塊,這是何等恐怖的場景!
李逸冇有給他們太多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慢慢地,王將軍就瘋了。他白天看誰都像是索命的冤魂,晚上抱著枕頭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吃飯的時候,他會突然尖叫起來,說碗裡的米飯都變成了一張張慘死孩子的臉。喝茶的時候,他會猛地打翻茶杯,說茶水裡全是血……」
「終於,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王將軍徹底崩潰了。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披頭散髮地衝到府門口,對著瓢潑大雨又哭又笑,嘴裡不停地喊著:『別找我了!別找我了!是我殺了你們!我對不起你們!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故事的結局,是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將軍,被當成瘋子,永遠地關在了自家的地牢裡,終日與那些看不見的『山鬼』為伴。」
「啪!」
醒木再次落下。
故事講完了。
整個廣聚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個毛骨悚然的故事裡,久久無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