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阿大帶著李逸與秦慕婉和孩子們再次走進山神廟,廟內此刻的氣氛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警惕與敵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依賴與信任。
孩子們不再躲在角落裡,而是小心翼翼地圍坐在兩人周圍,彷彿他們就是能驅散所有黑暗與寒冷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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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小小的篝火被重新點燃,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稚嫩而又佈滿滄桑的臉龐。
在李逸溫和但堅定的目光注視下,作為孩子首領的阿大,終於準備開口講述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吐露出那段被血色浸染的記憶。
他的聲音沙啞,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
「我叫阿大,我們……我們不是京城人。」阿大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我們來自……來自京城北麵五十裡外的張溝子村。」
「京城北麵五十裡外」幾個字一出口,李逸與秦慕婉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
「你們村子是在黑風寨附近嗎?」
李逸適時的開口問道。
阿大輕輕點了點頭。
李逸輕輕蹙了蹙眉,那最壞的猜測,即將被證實。
阿大繼續斷斷續續的描述著過往。
「差不多三個多月前,那日我和石頭幾個孩子都在田埂裡玩,突然村子裡來了好多官兵,」阿大的眼眶有些紅了,「他們突然闖進了我們村子,把村子裡的所有人都給抓了起來,我和石頭他們躲在田埂裡才躲過了一劫。」
「領頭的那人看起來很是威風,那些官兵都喚他為殿下,對他畢恭畢敬。」
「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被抓到了村口的一個空曠處,讓他們全都跪在了地上。」
「那位威風的殿下,隻是冷冷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所有人,然後揮了揮手,他身後的官兵就像瘋了一樣,舉著刀就衝了上去……」
「他們見人就砍,不管對方是否有反抗之力,不管男人女人,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
說到這裡,石頭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們一邊殺,一邊還在大喊『匪寇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作為將門之後,「殺良冒功」這四個字,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最大的恥辱與罪惡。
她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渾身都散發出一股冰冷至極的殺意。
阿大已經泣不成聲,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回憶著那人間地獄般的一幕。
阿大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與鼻涕,聲音因極度的悲傷與憤怒而扭曲變形。
「我帶著石頭他們悄悄跑上了後山,村子裡被大火一把給燒了,那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所有的一切都燒成了灰燼,我們就這麼躲在山裡,不敢出聲,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村子的方向,天都是紅的……」
另一個稍大些的孩子,正是那個叫石頭的少年,他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妹妹,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同樣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我們本來以為,隻要躲起來,等他們走了,我們就安全了。可是冇過幾天,我們就發現,有人在搜山!」
「他們換了便衣,但我們認得!他們的眼神,他們走路的樣子,就是那天在村子裡殺人的官兵!」石頭的情緒激動起來,「他們發現了我們躲藏的山洞,二話不說就放火燒山,想要把我們活活燒死在裡麵!我們是從另一頭的小洞裡爬出來,才撿回一條命!」
這一刻,李逸和秦慕婉終於徹底明白了,為何這群孩子會有如此超乎常人的警惕性。
這不是簡單的流亡,這是一場長達三個月、永無止境的追殺與逃亡。
阿大痛苦地繼續說道:「從那天起,我們就明白了。我們是活口……隻要我們還活著,那個高高在上的『殿下』就睡不安穩,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滅我們的口!」
「我們不敢再停留在任何一個地方,一路往南逃。白天躲起來,晚上纔敢出來找點吃的。可那些人就像是聞著血腥味的惡狼,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我們。我們當中……本來有十幾個人的,可是……可是有幾個跑得慢的,就再也冇跟上……」
阿大說不下去了,他身邊的幾個孩子都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那段記憶對他們而言,是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秦慕婉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隻是看著眼前這些本該無憂無慮,此刻卻滿身傷痕、眼神中充滿恐懼與仇恨的孩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李逸伸手,輕輕拍了拍阿大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的後背,用一種沉穩的力量安撫著他,追問道:「那你們為何要逃到京城來?這裡是天子腳下,對你們而言,不是更危險嗎?」
阿大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本該有著清澈與天真眼神中此刻卻帶著憤怒與決絕。
「因為……因為我們聽村裡的老人說過,京城是天底下最講道理的地方,這裡有禦史大夫,有大理寺,有當今的聖上!」他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番話,「我想著如果能有機會,我們……我們想去敲登聞鼓,想去告禦狀!為我們村裡枉死的一百多口人,伸冤!」
「伸冤……」
這兩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秦慕婉的心上。
「那後來呢?」秦慕婉聲音柔軟了一分。
「後來……我將石頭他們安頓在這破廟裡,我獨自去了京城的官府,他們聽說我要告的是一個叫『殿下』的大官,官府的人就要把我抓起來,還好我跑得快,這才躲過了一劫,我們便一直躲在這破廟之中,等待一個能伸冤的機會。」
說到最後,阿大再也說不下去,隻是抬起頭,用一種幾乎要碎裂的又無比絕望的眼神看著李逸,哀求道:「先生……他們殺了我們所有人……現在,他們還要殺了我們。我們……我們真的隻是想活下去……」
聽完這番泣血的控訴,李逸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已然收斂,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與冰冷。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阿大麵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他那因為恐懼和悲傷而不住顫抖的瘦弱肩膀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孩子,掃過他們眼中那混合著恐懼、悲痛與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神。
然後,他一字一頓,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能定鼎乾坤的語氣,給出了他的承諾:
「放心,從今天起,你們……」
「我保了。」
「你們家人的仇,我替你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