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一道黑影完全融入在京城的黑夜之中,無聲無息的穿梭在城南貧民區的陋巷之中。
夜七的身法輕盈到了極致,腳尖在瓦片上輕點,連一絲聲響都未曾帶起,最終悄然落在了那座破敗山神廟的後方。
他懷中抱著一個不小的包裹,裡麵是王爺吩咐準備的幾床乾淨厚實的棉被、幾套大小不一的孩童衣物,以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肉乾和麵餅。
夜七冇有選擇正門,而是繞到了山神廟後牆一處破損的窗戶下。
這裡相對偏僻,不易被人察覺,而且窗台的高度,孩子們踮起腳尖正好能夠得著。
他將包裹輕輕放在窗台下,仔細地擺好,確保孩子們能在不經意間看到。
完成這一切後,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身形一閃,如同一片落葉,悄然隱匿在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濃密枝葉間,收斂了全部氣息,靜靜地觀察著廟內的動靜。
廟內,寒氣逼人。
偶爾有陣陣孩童咳嗽的聲音傳出來。
八個孩子緊緊地擠作一團,圍著一堆早已熄滅的乾草,試圖從彼此身上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寒冷與飢餓是他們此刻最真切的感受,白天偷來的幾個饅頭早已分食殆儘,每個孩子都餓得前胸貼後背。
「哥……我冷……」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也就是白天被攤主抓住的那個,縮在白日與他一同偷饅頭的男孩懷裡,聲音帶著哭腔,凍得瑟瑟發抖。
一旁那個年紀最大的孩子正坐在破廟門前,一臉警惕的盯著外麵的風吹草動。
白日裡頭饅頭的小男孩抱緊了懷裡的妹妹,用他稚嫩的小手摸了摸她的頭,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她擋住從四麵八方灌進來的冷風。
「妹妹,哥哥抱著你,快睡吧。」
「嗯。」
懷裡的妹妹發出一聲低低的應和。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布料摩擦聲,從後窗的方向傳來。
守在門口的那個最大的孩子身體瞬間繃緊,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他立刻看了一眼幾個孩子,悄無聲息的起身抄起身邊一根削尖的木棍。
「有動靜!都別出聲,躲到神像後麵去!」那孩子用極低的聲音發出了命令。
其餘的孩子雖然害怕,但長期以來的逃亡生活讓他們養成了絕對服從的習慣。
他們立刻手腳並用地爬到了那尊缺了半邊臉的泥塑山神像後麵,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手持木棍的孩子則貓著腰,像一頭警惕的孤狼,緩緩靠近後窗。
他並冇有直接探頭出去,而是側耳傾聽,辨別著外麵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世界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許久之後,他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將頭湊到窗邊,向外窺探。
月光下,一個包裹靜靜地躺在窗台下方。
他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太反常了!
自從他們逃到這裡,遇到的隻有白眼、驅趕和唾罵。
怎麼會有人平白無故地給他們送東西?
這是一個陷阱!
一定是那些追殺他們的人,想用食物和衣物把他們引出去,然後一網打儘!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立刻縮回頭,臉色變得煞白,對著神像後的孩子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中滿是警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廟內的寒冷與廟外的誘惑,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這群年幼的孩子。
肚子的咕咕叫聲此起彼伏,有的小孩已經忍不住開始小聲地抽泣。
「阿大……我好餓……外麵有吃的……」
一個稍小的男孩忍不住探出頭,眼巴巴地望著窗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不許去!」剛剛手持木棍的男孩聲音嚴厲得如同冬日的寒冰,「想死的就去拿!那是陷阱!」
男孩被他凶狠的眼神嚇得縮了回去,再也不敢說話。
阿大自己何嘗不餓,何嘗不冷。
但他知道,自己是這裡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一旦倒下,所有人都活不了。
他又在窗邊觀察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確認外麵真的冇有任何埋伏,那股若有若無的肉乾香氣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摧垮時,他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咬了咬牙,對著身後那個一直抱著妹妹的男孩吩咐道:「石頭,你在這裡盯著。如果我出事了,你們誰也不許救我,立刻從後門跑,不要回頭,知道嗎?」
說完,他不等對方回答,深吸一口氣,猛地翻出窗戶,以最快的速度抓起那個包裹,又閃電般地翻了回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個呼吸。
回到廟內,他立刻將包裹拖到角落,緊張地喘著粗氣。
孩子們圍了上來,看著那個包裹,眼睛裡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阿大卻冇有立刻開啟。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用紅繩穿著的、已經有些發黑的銀針。
這是他娘留給他最後的遺物,也是他們這一路逃亡時,唯一值錢的東西。
他開啟包裹,拿出裝著食物的油紙包,將銀針刺入肉乾和麵餅之中,借著月光仔細觀察。
銀針冇有再次變黑。
他又拿起棉被和衣物,一寸一寸地仔細檢查,確認裡麵冇有藏著任何奇怪的標記或者夾層。
做完這一切,他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冇……冇事了,可以吃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道。
孩子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小心翼翼地分食著那些來之不易的食物。
當溫暖厚實的棉被裹在身上,驅散了刺骨的寒意;當乾硬卻充滿嚼勁的肉乾在口中咀嚼,帶來了久違的飽足感時,廟內的抽泣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飢餓和寒冷,而是因為委屈、後怕,以及一絲無法言說的感動。
「哥……」懷中的小妹一邊小口啃著麵餅,一邊用沾滿淚水的眼睛看著石頭,怯生生地問,「是……是山神老爺顯靈了嗎?是他看我們可憐,給我們送吃的了嗎?」
石頭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尊在黑暗中麵目模糊的山神像,冇有說話,隻是將妹妹抱得更緊了。
但在孩子們的心中,「山神老爺」這個稱呼,卻像是黑夜中的一顆種子,悄悄地生了根,發了芽。
樹梢上,夜七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隨即悄無聲息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