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辭官的訊息,像一陣風,當天就吹遍了整個京城。
最先炸開的是朝堂。
那些平日裡跟在秦烈身後搖旗吶喊的武將們,一個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著腳地往定國公府跑。
「國公爺!您不能辭啊!」
「您走了,北境怎麼辦?都尉府那幫人,能頂什麼用?」
「陛下怎麼就準了呢?國公爺您再去求求陛下,把摺子給要回來?」
秦烈坐在前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聽著這些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不置可否的笑。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
「北境的事,有趙勇在,翻不了天。都尉府那幫人,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不會給大乾丟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至於朝堂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麵孔,「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我走了,還有別人。大乾不缺我一個老頭子。」
眾人麵麵相覷,想再勸,可看到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定,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們認識秦烈這麼多年,知道他的脾氣。
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勇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在前廳門口,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將軍,末將……末將以後還能來看您嗎?」
秦烈看著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三年的老部下,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當然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又不是死了。以後來南邊,記得帶兩壇好酒。」
趙勇咧嘴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大步走出府門,頭也不回。
送走了最後一撥客人,已經是傍晚了。
秦烈站在前廳門口,望著天邊那抹將沉未沉的夕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慧娘從後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她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沒有說話。
「都走了?」她問。
「走了。」秦烈接過參湯,喝了一口,燙得呲牙咧嘴,「這些人,嘴上說捨不得我,其實捨不得的是我在朝中那點分量。我走了,他們就少了一座靠山。」
林慧娘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心裡清楚就好。」
秦烈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苦澀,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走吧,」他拉起林慧孃的手,「去看看給婉兒她們帶的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
後院的正房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衣裳、布料、藥材、乾果、蜜餞、幾罈子好酒,還有一大堆給孩子的玩具布老虎、撥浪鼓、小木馬、竹蜻蜓,隻要是市麵上能買到的都買了,擺了滿滿一桌子。
林慧娘站在桌前,一樣一樣地清點,嘴裡念念有詞:「這件棉襖是給平平的,這件是給安安的,天氣馬上就熱了,一人再做兩件小褂子。這幾味藥材是給婉兒補身子的,她們那個地方肯定買不到這麼好的藥材。這幾罈子酒是給你女婿帶的,他愛喝……」
秦烈坐在一旁,看著她忙活,嘴角始終帶著笑。
「夠了夠了,」他說,「帶這麼多東西,路上怎麼搬?」
「怎麼就夠了?」林慧娘白了他一眼,「他們在那邊,什麼都要從頭置辦。咱們當爹孃的,不多帶點東西過去,心裡過得去?」
秦烈不說話了,隻是看著她,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家,這些年,都是她在撐著。
他在北境打仗的時候,她一個人操持著偌大的國公府。
他不在家的時候,她一個人把婉兒拉扯大。
他沒能保護好婉兒的時候,她一個人承受著那些痛苦和煎熬,卻從沒在他麵前抱怨過一句。
如今,他終於可以放下那些虛名,好好地陪在她身邊了。
「慧娘。」他叫她。
「嗯?」林慧娘頭也不回,還在清點那些包袱。
「這些年,辛苦你了。」
林慧孃的手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眶紅了,可嘴角卻帶著笑。
「說什麼傻話。」她的聲音有些啞,「快去讓人把那些箱子搬到車上,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林慧娘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的手抓著他的衣襟,抓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秦烈,」她的聲音悶悶的,「以後哪兒也不去了,好不好?」
秦烈抱緊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不去了。」他說,「哪兒也不去了。」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銀白。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花香在夜風中飄散,甜絲絲的,很安心。
……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秦烈就起來了。
林慧娘比他起得更早,已經在院子裡指揮丫鬟們往馬車上搬東西了。
行李比昨天又多了好幾箱。
秦烈看著那滿滿一車的東西,哭笑不得:「你這是搬家還是逃難?」
「都帶上。」林慧娘頭也不回,「到了那邊,什麼都方便。」
秦烈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到老槐樹下,站定。
這棵樹是他父親在世時種的。
那年他剛滿十歲,父親從北境回來,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一棵小樹苗栽進去,澆了水,拍了拍手上的泥,對他說:「槐樹好養活,不挑地方,給點水土就能活。等這棵樹長大了,開花的時候,坐在下麵喝茶乘涼,最是舒服。」
如今,這棵樹已經長得老高了,樹冠如蓋,滿樹的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白中透黃的花朵垂在枝頭,香氣濃鬱得有些發膩。
秦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他想起父親說這話時的樣子,想起父親那雙沾滿泥土的手,想起父親望著這棵樹時眼中那抹淡淡的笑意。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父親為什麼要在一棵樹上花那麼多心思。
如今他懂了。
這棵樹,是父親留給這個家的念想。
「爹,」他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您怕是會怪孩兒沒出息吧。這官說辭就辭了。不過孩兒不後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