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早膳已經備好了。
李逸正毫無形象地稀裡嘩啦喝著一碗滾燙的肉糜粥,臉上滿是愜意。
在他對麵,秦慕婉端坐著,麵前的清粥小菜動也未動,隻是用那雙清冷的鳳眸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顯然還在為剛纔的事情耿耿於懷,等著一個合理的解釋。
花廳一角,管家福安正帶著幾個小廝清點禮物,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一邊記錄一邊眉開眼笑地高聲念著禮單,那聲音激動得都有些變調了。
「東海夜明珠一對!我的天,個個都有龍眼那麼大,在盒子裡都放著光呢!」
「一尺高的千年血玉珊瑚一座!這……這怕是都能當傳家寶了!」
「前朝書聖王大家的真跡字畫三幅!」
「還有……黃金五千兩,白銀兩萬兩!」
福安每念一句,花廳裡的氣氛就熱烈一分,隻有秦慕婉周圍的空氣,依舊冰冷。
終於,李逸喝完了最後一口粥,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他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看著秦慕婉那一臉嚴肅的表情,笑著主動開了口。
「夫人,別這麼看著我,為夫壓力很大。」他先是開了句玩笑,然後才正色道,「你覺得,張延庭今天帶著這麼多東西上門,是真心實意來賠罪的嗎?」
秦慕婉想也不想,直接搖頭:「他不是真心,他是怕了。」
「哦?怕什麼?」李逸循循善誘,像個教書先生在引導自己的學生。
秦慕婉思索了片刻,結合昨日之事與朝堂局勢,冷靜地分析道:「其一,怕我們報復。昨日他女兒當眾挑釁,我們占儘了理,若要追究,他張家討不到好。其二,他身為太子黨羽,在後宅宴會上公然與邊軍背景的我起衝突,此事可大可小。他怕此事傳到父皇耳中,被定性為文官集團與邊軍不睦,惹來父皇的猜忌與怪罪。」
「說對了!而且說得非常對!」李逸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滿是讚許,「夫人果然一點就透!所以你看,他送禮的目的,不是來『求我們日後幫他辦事』,而是來『求我們現在不要辦他』。他這是花錢消災,是在給你我交保護費,買個心安理得。」
分析到這裡,李逸的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秦慕婉,壓低了聲音,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閃爍著狐狸一般狡黠的光芒。
「所以,夫人,你記住了,」他一字一頓,說出了他的核心理論,「這就叫『收錢不辦事,貪贓不枉法』。」
秦慕婉的眉頭蹙了起來,顯然對這個聞所未聞的「理論」感到了困惑。
李逸也不急,慢條斯理地為她剖析起來。
「首先,」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想想,如果我們不收這份禮,把他硬邦邦地頂回去,張延庭會怎麼想?他隻會更加寢食難安,日夜猜忌。他會覺得,我們拒收禮物,是因為這點東西不夠,或者是因為我們要憋個大招,準備一擊致命。人一旦被這種未知的恐懼支配,就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一害怕,就會去找他的靠山太子,把事情哭訴得更嚴重,反而把這件後宅小事,升級成朝堂風波,平白引來父皇不必要的關注和猜忌。」
「但我們現在收了,」李逸攤了攤手,「這就等於給了他一個明確的訊號:『行,你這保護費我收了,你閨女冒犯我的事,到此為止,翻篇了』。他花了錢,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全感』,自然就會把心放回肚子裡,短期內不僅不敢再招惹我們,甚至會約束手下人,見了我們都得繞道走。」
「其次,姿態要做足。」李逸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咱們大大方方地把禮收了,在外人看來,這叫什麼?這叫逍遙王府深明大義,得饒人處且饒人,有皇家氣度。可如果我們把人硬生生趕走,反而顯得我們咄咄逼人,心胸狹隘,為了點小事揪著不放,落了下乘。你看,咱們平白得了一堆好處,還順便在京城裡賺了個『寬宏大度』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說到這裡,李逸的語氣又恢復了那副紈絝本色,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攤開雙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理直氣壯地說道,「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要?你當養活這偌大的王府,不需要錢嗎?福安天天在我耳邊唸叨開銷大,府裡到莊子上,上上下下幾百口人要吃飯,要發月錢,而且咱們的這吃穿用度,都是按照高標準來到,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不拿白不拿!」
這一套歪理邪說,從人心算計講到輿論造勢,最後又落到了最實際的柴米油鹽上,聽得秦慕婉先是錯愕,隨即漸漸理解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她那雙清冷的鳳眸中,第一次對這種近乎「無賴」般的權謀之術,流露出一絲嘆服與哭笑不得的複雜情緒。
她不得不承認,李逸的這番分析,雖然聽起來很不正經,但每一步都踩在了點子上,將人心和利益算計到了極致。
李逸見她表情鬆動,知道這座冰山又被自己說服了。
他得意一笑,順手從福安剛剛呈上來的禮單上抽了一張,指著上麵那行「千年血玉珊瑚一座」,對福安吩咐道。
「福安,這個,找個好點的錦盒,仔細打包一下。下午,本王要親自送到宮裡去,孝敬父皇。」
「啊?」福安再次愣住,這麼貴重的寶貝,王爺自己不留著,怎麼轉手就要送出去?
秦慕婉也抬起頭,眼中同樣閃過一絲震驚和不解。
隻見李逸將那張禮單往桌上一拍,臉上露出計劃通的得意笑容:
「送過去的時候,就跟父皇說,這是戶部尚書張延庭大人忠心體國,感念父皇日夜為國事操勞,特意尋來此等祥瑞之寶,獻給父皇。咱們一分錢冇花,不僅得了剩下的所有實惠,還順道用他的東西,在父皇麵前賣了個人情,表了份孝心。他張延庭知道了,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回頭見了我們,說不定還得謝謝我們替他向陛下『表了忠心』呢!」
李逸端起茶杯,悠閒地吹了吹熱氣,總結道:「夫人,這,就叫『一魚三吃』。」
「……」
秦慕婉徹底無言以對。
她看著眼前這個將無恥和算計發揮到極致,卻又偏偏讓人無法反駁的男人,心中那座名為「原則」的堅固城牆,正在被他用一種全新的、哭笑不得的方式,一磚一瓦地拆解、重塑。
最終,她隻能無奈地別過頭去,望向窗外的花木。
隻是在李逸看不見的地方,那有些動容的神色以及嘴角那一抹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的笑意,卻清晰的出賣了她此刻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