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來得比京城晚得多。 看書認準,.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已經是五月中旬了,呼倫城的城牆上還殘留著未化的殘雪,在慘澹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朔風從草原深處吹來,裹著沙塵和枯草的氣息,刮在臉上還帶著幾分涼意。
城樓上的大乾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麵上的金色巨龍在風中翻卷,彷彿要騰空而起。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縷炊煙,那是最後一個北狄部落的營地。
昨天,他們的首領已經派人送來了降表,今日一早,部落的族長便會親自前來獻上族印。
秦烈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冰冷的石垛,望著腳下那片蒼茫的草原。
他身後,一名親兵捧著一個紅漆木盤,盤裡放著一卷羊皮文書和一枚銅印。
文書是降表,用北狄文和大乾文書雙文寫成,上麵密密麻麻地蓋滿了部落長老的指印。
銅印是部落的族印,鑄成蒼狼的形狀,是這一支北狄部落傳承了近百年的信物。
如今,這兩樣東西,都在他手裡。
秦烈沒有回頭,隻是望著遠方,目光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
副將趙勇從城樓台階走上來,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秦烈身後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國公爺,北狄最後一個部落也歸降了。從今往後,這片土地上,再無北狄王庭。」
秦烈沒有說話。
他的手在石垛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趙勇,」他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趙勇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國公爺,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秦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微微翹起,那個弧度裡有苦澀,也有感慨,「夠久了。夠一個毛頭小子變成糟老頭子了。」
趙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二十三年。
他曾是剛從邊軍裡挑出來的愣頭青,被老國公安排到秦烈身邊做親兵的。
那時候的秦烈,也就二十五六,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騎著一匹烏騅馬,手持一桿亮銀槍,在北境的草原上來去如風,打得北狄人聞風喪膽。
那時候的秦烈,眼睛裡是有光的。
那種光不是現在的沉穩和內斂,是一種燃燒著的、滾燙的東西,像是要把整個草原都點著了。
可如今,老國公走了,新國公也老了。
兩鬢的白髮在朔風中格外顯眼,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腰雖然還是挺得筆直,可那背影裡透出來的疲憊,趙勇看得見。
「國公爺,您該高興纔是。」趙勇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咱們打了這麼多年,北狄終於平了。這是大乾開國以來最大的軍功,陛下一定會重重封賞。」
秦烈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翹起,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笑意,隻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是啊,該高興。」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封賞什麼的,我一個老頭子,要那些做什麼?」
趙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秦烈又望向遠方。
他的目光越過草原,越過那些星星點點的營地,越過地平線上那抹灰藍色的天際線,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個方向,是京城。
風更大了些,捲起他鬢角的白髮。
「趙勇。」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
「打完這一仗,你有什麼打算?」
趙勇毫不猶豫地回答:「國公爺去哪,末將就去哪。」
秦烈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我啊……」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被風吹散,「我該回家了。」
趙勇愣了一下:「回家?」
「嗯。」秦烈點了點頭,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離開京城這麼久,也不知道慧娘一個人在家怎麼樣了。她那個人,嘴上說沒事,心裡不知道有多苦。女兒沒了,外孫沒了,我這個當丈夫的又不在身邊,她一個人……怎麼熬過來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很快穩住了。
「還有婉兒……」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也不知道她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兩個孩子長大了沒有。會不會叫娘了,會不會叫爹了……」
趙勇聽著這些話,心裡一陣發酸。
他不知道國公爺在說什麼。
太子妃不是已經……難產死了嗎?
兩個孩子不是也……夭折了嗎?
可國公爺說「那邊」,說「過得好不好」,那語氣不像是在說死去的人,倒像是在說一個還活著的人,一個隻是去了遠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人。
他不敢問。
他隻是在秦烈身後站著,陪著他,一起望著南方。
風吹得更大了,城樓上的龍旗被吹得獵獵作響,旗麵上的金龍在風中翻卷,像是要掙脫旗麵的束縛,飛向天空。
秦烈最後看了一眼北境的大地。
這片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土地,這片他的女婿用命換來的土地,這片從今往後將永遠屬於大乾的土地。
「趙勇。」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
「末將在。」
「傳令下去,三日後班師回朝。」
趙勇抱拳:「是!」
秦烈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樓。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蒼老了許多,卻依然挺直。
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踏在歲月的節拍上。
二十三年。
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將領,打成了一個兩鬢斑白的老將。
這片土地,他用半輩子守住了。
可他自己的家,卻差點沒守住。
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秦烈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城樓,背對著那片蒼茫的草原,背對著他二十三年的青春和熱血。
「趙勇。」他叫了一聲。
「末將在。」
「你說……那孩子,會不會怪我?」
趙勇愣住了。
他不知道國公爺說的是哪個孩子。
是太子殿下,還是那兩個小皇孫?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沒有問。
他隻是沉默地站在秦烈身後,看著那個蒼老卻挺直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秦烈沒有等他回答。
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期盼。
「算了,」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等回去了,就知道了。」
說完,他邁步走進營地。
三天後,三萬鐵騎將踏上歸途。
而秦烈,也將帶著這大半年的戰功和疲憊,回到那個他不想回去、卻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回到京城。
回到妻子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