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新房第三日的沈玉娘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她家的雞,她還冇養雞。
是隔壁周婆婆家的那隻大蘆花公雞,每天卯時準時打鳴,比刻漏還準。
她睜開眼,愣了一會兒。
頭頂是低矮的房梁,窗欞紙上映著淡淡的晨光,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層紗。
小寶還睡著,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口水,手裡攥著那隻啃得麵目全非的小木馬。
她輕輕起身,把被子給他掖好,披上外衫,推門出去。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芽。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想起小時候家裡也有一棵棗樹,秋天的時候,爹會爬到樹上打棗子,她和娘在下麵撐開布單接著。
棗子劈裡啪啦落下來,砸在頭上也不疼,她就咯咯地笑。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去灶房生火。
灶台是新修的,李逸前幾日來砌了一遍,又用泥巴抹平了。
她試了幾次火,灶膛裡柴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很快就熱了。
她舀了一碗,放了兩片薑,慢慢喝著。
喝完了,她坐在門檻上,開始繡花。
這是昨日接的活,鎮東頭陳家的姑娘要出嫁,請她繡一對枕套,鴛鴦戲水的花樣,三天之內要交貨,工錢是一百文。
一百文。
她算了算,加上前幾日攢下的幾十文,再湊一湊,就能先還給秦娘子一些了。
她把白布鋪在膝上,穿好紅線,開始繡。
第一針下去,手很穩。
她做針線活的時候,心裡總是特別靜。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那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想的那些事,全都被一針一線縫進了布裡。
紅色的絲線在白布上遊走,漸漸勾勒出鴛鴦的輪廓。
與此同時,李逸家的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平平又尿床了。
不是尿在自己的褥子上,是尿在了李逸的枕頭上。
李逸是被一股溫熱的水流澆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平平正趴在他腦袋旁邊,小屁股撅得老高,尿完了還滿意地打了個哆嗦,然後衝他咧嘴一笑。
「……」
李逸看著枕頭上那灘濕漉漉的印記,又看看平平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深吸了一口氣。
「平平小朋友,」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是故意的吧?」
平平聽不懂,繼續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旁邊,安安也被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爹,然後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別哭……」李逸連忙去抱安安,可他一動,平平也跟著哼哼起來,兩個娃兒一起鬨,屋子裡頓時熱鬨得像菜市場。
秦慕婉端著粥碗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李逸光著膀子坐在炕上,左邊抱著嚎啕大哭的安安,右邊摟著哼哼唧唧的平平,枕頭上濕了一大片,他自己的頭髮也濕了半邊。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又被尿了?」
「什麼叫『又』?」李逸委屈巴巴地看著她,「你能不能管管你兒子?這都第幾次了?」
「我兒子?」秦慕婉挑了挑眉,「難道不是你兒子?」
李逸啞口無言。
秦慕婉笑著走過來,把粥碗放在桌上,接過安安。
安安一到娘懷裡就不哭了,隻是還抽噎著,小手抓著孃的衣襟,委屈得不行。
「安安乖,」秦慕婉輕聲哄著,「哥哥壞,是不是?哥哥尿床,還把爹爹枕頭弄濕了。安安不哭,安安最乖了。」
平平在旁邊聽著,也不知道聽懂了冇有,小嘴一咧,又笑了。
李逸看著他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氣得牙癢癢,伸手在他鼻子上颳了一下:「你還笑?等你長大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平平被颳了鼻子,不樂意了,小眉頭一皺,也要哭。
李逸連忙又哄:「行行行,不颳了不颳了,你是爹的小祖宗,行了吧?」
平平這才滿意,繼續咧著嘴笑。
秦慕婉看著這父子倆,心裡暖洋洋的。
她把安安放在炕上,去拿乾淨的枕頭和褥子。
換好了,又把平平抱起來,給他換尿布。
平平躺在炕上,睜著大眼睛看娘給他換尿布,時不時「啊啊」兩聲,像是在指揮。
「你安靜點。」秦慕婉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換個尿布還這麼多話。」
平平被拍了屁股,不但不哭,反而笑得更歡了。
安安在旁邊看著哥哥笑,也跟著笑,兩個娃兒一起笑,笑得眉眼彎彎,屋子裡全是他們的笑聲。
李逸靠在炕頭,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日子就是這樣,鬧鬨哄的,亂糟糟的,可每一刻都讓人心裡踏實。
吃過早飯,李逸去私塾。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背上布包,在門口親了親平平,又親了親安安。
「爹去教書了,你們在家乖乖的。」
平平伸手抓他的臉,安安在旁邊「啊啊」地叫,像是在說「早點回來」。
秦慕婉送他到門口,幫他整了整衣領。
「今日早點回來。」她說,「我去看看玉娘,她才搬新屋,我去幫幫忙。」
李逸點點頭,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別太累。」
秦慕婉笑了笑,看著他走出巷口。
然後她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
……
當夜,夜很深了。
青溪鎮沉在一片寂靜裡,偶爾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很快又消失了。
月亮躲進雲層後麵,隻露出半張臉,冷冷的,白白的,把巷子裡的青石板照得發亮。
李逸是被院牆上的動靜驚醒的。
他睜開眼,冇有動。
秦慕婉也醒了,她什麼都冇問,隻是把兩個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被子蓋嚴實了。
平平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小腳丫蹬在安安肚子上,安安也不哭,隻是往娘懷裡縮了縮。
李逸披上外袍,輕輕推門出去。
月光下,韓不住站在院中,一身黑衣,像是從夜色裡長出來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衣裳上沾滿了塵土,靴子也磨破了一隻。
「逸哥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逸走到桂花樹下,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韓不住冇有坐,他站在那裡。
「先說什麼事。」
韓不住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裘恩親自來了。」
李逸的手指微微一頓。
「帶了多少人?」
「明麵上六個護衛,但屬下還發現了另一撥人,藏在暗處,約莫十幾個。」韓不住的聲音壓得很低,「裘恩很謹慎,讓明麵上的人走大路,暗地裡的人繞小道。他們昨日已在青州府城落腳,最遲後天,就會到青溪鎮。」
李逸沉默了片刻。
月光透過桂花樹的枯枝灑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還有呢?」
韓不住從懷裡又掏出一疊紙,厚厚一摞,用油紙裹了好幾層。
「這是屬下讓人查的裘恩的底細。」他把紙遞給李逸,「這人在戶部任職十二年,從主事爬到侍郎,貪墨的銀兩少說也有幾十萬兩。強占民田、逼良為妾、草菅人命,樁樁件件,屬下都讓人查實了。證人、證物、帳目,一樣不少。」
李逸翻開第一頁,借著月光看。
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記錄著裘恩三年前強占民田的事。
田契編號、原主人姓名、強占時間、經手人,一筆不差。
第二頁,是他貪墨漕銀的記錄。哪一年、哪一筆、經手人是誰,清清楚楚。
第三頁,是他逼良為妾的供狀。沈玉孃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翻臉色越沉。
「這些證據,夠不夠他喝一壺的?」
「夠了。」韓不住點頭,「但得有人遞上去。現在朝中……」
「先不急。」李逸打斷他,把紙張收好,「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韓不住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逸哥兒,還有一件事。」
「說。」
「沈玉孃的父母,還在京城。」韓不住的聲音更低了些,「被裘恩的人看管著,關在南城一處宅子裡,每日有人送飯,就是不讓出門。暫時冇有性命之憂,但……」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逸懂了。
「裘恩留著他們,是為了牽製沈玉娘。」李逸說,「人質在手,沈玉娘就跑不遠。」
「是。」
李逸站起身,在院子裡走了幾步。
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他走了幾個來回,停下腳步。
「老韓,幫我做幾件事。」
韓不住立刻站直了:「您說。」
「第一,盯住裘恩的人。他們一到青溪鎮,立刻來報。」
「第二,把那些證據整理好,抄錄一份,想辦法遞到都察院。」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第三,查一查裘恩上麵還有冇有人。這種人能在戶部混十二年,光靠他自己,不可能。」
韓不住一一記下,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
他轉身要走,李逸忽然叫住他。
「老韓。」
韓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
李逸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路上小心。」
韓不住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逸哥兒放心。我老韓別的不行,跑腿的本事還是有的。」
他翻身上牆,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李逸站在院子裡,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轉過身,看到秦慕婉站在門口。
她冇有問,隻是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涼。
「冷嗎?」她問。
李逸搖搖頭,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婉兒,」他說,「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秦慕婉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逸把韓不住的話簡短地說了。
裘恩來了,帶著人,最遲後天就到。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秦慕婉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一點一點變涼。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李逸沉默了一會兒。
「先看看。如果他隻是來找沈玉孃的,那就把沈玉娘藏好,把他打發走。但如果……」他冇有說下去。
秦慕婉懂了。
「如果他要查你?」
李逸冇有說話。
月光下,他的臉色很平靜,可秦慕婉看得見他眼底深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不會聲張。」李逸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不敢。『太子已死』四個字,朝中誰不知道?他若說我還活著,就是在打陛下的臉。他不敢。」
秦慕婉冇有說話。
李逸繼續說:「可他會不會暗中做什麼,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做好準備。」
他轉過頭,看著秦慕婉,目光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恐懼,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
「婉兒,」他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和孩子先走。」
秦慕婉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
「我聽到了。」秦慕婉打斷他,聲音有些冷,「我問的是,你讓我走,你去哪?」
李逸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倔強的光,忽然笑了。
「我不去哪。我就是……」
「李逸。」秦慕婉叫他的名字,不是「夫君」,是「李逸」。
她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
「你說過,這輩子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你說過的。」
李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秦慕婉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冇有哭。
「我不走。」她說,「你在哪,我和孩子就在哪。」
李逸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走。我們都不走。」
秦慕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會冇事的。」她輕聲說。
「嗯。」李逸說,「會冇事的。」
院子裡,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
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什麼。
等天亮,等花開,等那些該來的人和事,一點一點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