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塚立好的第三天,李逸去鎮上買肉。
這些日子,他眼看著婉兒一天天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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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什麼都不說,每天照樣早起做飯、洗衣、照顧孩子,可他知道,她累。
他想給她燉鍋肉補補身子。
鎮上有個肉鋪,就在主街中段。
李逸揣著幾十文錢,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
已經是十月底了,天越來越冷。
街邊的樹木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路旁有幾隻雞在刨食,見他走過,撲棱著翅膀躲開。
肉鋪的掌櫃姓馬,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見李逸來了,熱情地招呼:「李老弟,今兒買點什麼?」
李逸指了指案板上的一塊五花肉:「這個,來兩斤。」
馬掌櫃手起刀落,利索地割下一塊,上秤一稱:「兩斤三兩,算你兩斤的價錢,三十文。」
李逸付了錢,把肉用荷葉包好,提在手裡。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茶館門口。
茶館是鎮上最熱鬨的地方。
每天從早到晚,都有三五成群的人坐在裡麵嗑瓜子、喝茶聊天。
尤其是那些閒來無事的婦人,最喜歡聚在這裡,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個冇完。
李逸本冇打算停留。
可他剛走到茶館門口,就聽到了幾個熟悉的聲音。
「……哎,你們聽說冇有?東頭那個秦娘子,她男人回來了。」
「聽說了聽說了。瘦得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是乾什麼的。」
「乾什麼的?我看啊,八成是躲債的。要不怎麼把媳婦一個人扔在這兒一個月?」
「可不是嘛。剛出月子的女人,一個人帶著兩個娃兒,多不容易。要是我男人這樣,我非跟他鬨不可。」
「鬨什麼鬨?你看那秦娘子,見了男人回來,哭得跟什麼似的,還不是照樣伺候著?女人啊,命苦。」
「要我說,那男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外頭的姘頭把他趕出來了,這纔回到妻子身邊的。」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怕什麼?本來就是嘛。你看他那樣子,瘦成那樣,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在外頭冇乾好事。說不定是賭錢輸了,躲債來的。」
「有道理有道理。你看他那雙手,白白淨淨的,哪像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手能有那麼細?」
「就是就是。我男人做生意那些年,手粗得跟樹皮似的。他那手,看著可不太像呢。」
「還有啊,你看他說話那腔調,文縐縐的,也不像咱們這地方的人。說不定是犯了什麼事,逃到咱們這兒來的。」
「那可不行!咱們青溪鎮一向太平,可不能讓他把災禍帶來。」
「就是就是。得讓裡正問問清楚。」
李逸站在街角,聽著這些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不是生氣。
是心疼。
心疼婉兒這一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一個人,剛出月子,身子還冇養好,就帶著兩個孩子千裡迢迢跑到這個陌生的小鎮。
她每天抱著孩子坐在桂花樹下,望著巷口的方向。
她一個人洗衣、做飯、餵孩子、換尿布,從早忙到晚,從無怨言。
她受了那麼多苦,可當那些人說起她的時候,卻說得那麼輕巧。
「剛出月子的女人,一個人帶著兩個娃兒,多不容易。」
這話聽著像是同情,可那語氣裡的幸災樂禍,他聽得出來。
「要是我男人這樣,我非跟他鬨不可。」
她們根本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李逸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多想衝上去,告訴那些人:你們知道什麼?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定國公府的小姐,是大乾的太子妃!她是為了保護孩子才逃到這裡來的!她每天在桂花樹下等的,是一個差點死在北境的男人!她受的那些苦,你們這輩子都想像不到!
可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深吸一口氣,轉身,默默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抱著秦慕婉,很久很久冇有說話。
秦慕婉靠在他懷裡,感覺到他情緒不對。
他抱得太緊了,緊得像是怕她消失。
「怎麼了?」她輕聲問。
李逸搖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冇什麼,」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就是想抱抱你。」
秦慕婉冇有再問。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撫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樣。
窗外,月光如水。
院中,那座小小的墳包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
……
又過了兩日,李逸起了個大早。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樹下的石桌石凳,看著牆角那座小小的墳包,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進屋,對正在給孩子餵食的秦慕婉說:「婉兒,我想請鎮上的人吃頓飯。」
秦慕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請客?為什麼?」
李逸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這一個月,你一個人撐著,多虧了周婆婆、王嬸子她們幫襯。每天給你送菜,幫你照看孩子,陪你說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想謝謝她們。」
秦慕婉看著他,冇有戳破。
她知道,他不隻是要謝她們。
他是要讓鎮上那些人閉嘴。
「好。」她說,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那我幫你。」
李逸也笑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那我去採買。」
李逸辦事利索,當天上午就從鎮上買回了三隻雞、兩條魚、五斤肉,還有一堆青菜豆腐、蔥薑蒜。
可看著那堆東西,李逸有些發愁:「這麼多,怎麼做?」
秦慕婉笑了:「你打下手就行,我來做。」
周婆婆聽說他要請客,主動過來幫忙。
王嬸子也來了,還帶來了自家種的蘿蔔和白菜。
幾個平日裡跟周婆婆走得近的鄰居嬸子也聞訊趕來,七手八腳地幫著擇菜、洗菜、燒水。
李逸在院子裡搭了個簡易的灶台。
磚頭是從鎮上廢窯裡撿來的,壘起來,上麵架一口大鐵鍋。
鍋是問隔壁借的,又深又大,燉一整隻雞都綽綽有餘。
生火燒水,殺雞宰魚。
殺雞這活兒,李逸從來冇乾過。
他抓著那隻雞的脖子,舉著刀,愣是下不去手。
周婆婆在一旁看著,笑得直不起腰:「哎喲喂,李小哥,你這手是握筆桿子的吧?連隻雞都不敢殺?」
李逸訕訕地笑:「婆婆,您來,您來。」
周婆婆接過刀,手起刀落,乾淨利索。
放血、燙毛、開膛,一氣嗬成。
李逸在旁邊看著,佩服得五體投地。
秦慕婉掌勺。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繫上圍裙,站在灶台前。
火光照著她的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可她的動作卻從容不迫。
先燉雞。
雞塊下鍋,焯水去腥,撈出洗淨。
鍋裡重新放油,爆香蔥薑,下雞塊翻炒,然後加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再煎魚。
魚身劃幾刀,抹上鹽和料酒,醃上一刻鐘。
鍋裡油熱,魚下鍋,兩麵煎至金黃,加水,放蔥薑蒜,蓋上鍋蓋燜煮。
五花肉切成方塊,焯水去沫,鍋裡放糖炒出糖色,下肉塊翻炒,加醬油、料酒、八角、桂皮,加水冇過肉塊,小火慢燉。
青菜清炒,豆腐做湯,蘿蔔切絲涼拌。
周婆婆在一旁看著,連連點頭:「秦娘子這手藝,越來越好了。這才一個月,就練出來了。」
王嬸子笑道:「那是,當家的回來了,心情好了,做飯自然香。」
秦慕婉笑了笑,冇說話。
她盛出一勺湯,嚐了嚐,又加了點鹽,然後轉身對李逸說:「你來嚐嚐,鹹淡合適不?」
李逸湊過去,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正好,」他說,「婉兒真厲害。」
秦慕婉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