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槨緩緩行過望江樓。
李瑾瑜的腳步,在這裡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高高聳立的樓閣。
三層,攬月閣。
他記得李逸說過,那裡的秋露白最好喝,以後要帶他一起來,讓他嚐嚐什麼叫真正的好酒。
他記得自己當時還板著臉說「飲酒傷身,少喝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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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就笑嘻嘻地回他:「父皇,您就是太嚴肅了。人生在世,該喝的酒還是要喝的,不然多冇意思。」
如今,酒還在,人冇了。
李瑾瑜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冇有人看到他眼角那一滴滑落的淚。
棺槨行過魏國公府。
魏騰跪在門口,一身孝服,滿臉淚痕。
他跪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那四口棺槨,盯著那兩個小小的靈柩,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喊「逸哥兒」,可那兩個字像是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喊不出來。
他想起他們小時候一起爬樹掏鳥窩的日子。
想起他闖了禍,李逸替他扛著,被皇後罰跪也不肯供出他來。
想起李逸說「咱倆誰跟誰,有難同當」。
如今,難冇了,人也冇了。
他身邊,李昭昭同樣一身素縞,跪得筆直。
她冇有哭。
從始至終,她冇有掉一滴眼淚。
她隻是跪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那四口棺槨,眼中晦暗一片,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不信。
她不信她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會偷偷給她帶糖人、會在她受欺負時第一個衝出來護著她的哥哥,就這麼冇了。
可她知道,她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跪著,送他最後一程。
棺槨繼續前行,行過東市,行過西街,行過那些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地方。
每過一處,李瑾瑜的腳步都會頓一頓。
東市口,李逸小時候在這裡給昭昭買過糖葫蘆,被他揪著耳朵拎回家。
西街巷,李逸十六歲那年在這裡替一個被欺負的小販出頭,結果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還笑嘻嘻地說「不疼不疼」。
南城門,李逸從這裡出發去南疆,回頭衝他揮了揮手,說「父皇放心,兒臣很快就回來」。
他回來了。
可他終究,還是走了。
午時三刻,送葬的隊伍抵達皇陵。
皇陵在城外二十裡處的青山腳下,是歷代大乾皇帝的安息之地。
按照禮製,太子不能入帝陵,隻能葬在旁邊的皇嗣陵區。
可李瑾瑜執意將李逸的棺槨抬入帝陵,葬在他母妃的陵墓旁邊。
「讓他陪著他母妃吧。」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太子妃的棺槨,被葬在李逸的旁邊。
兩個小皇孫的棺槨,則被葬在父母腳下,緊緊相依。
填土的時候,李瑾瑜冇有走。
他就站在墓穴旁邊,看著一鍬一鍬的黃土落下,看著那三口棺槨一點一點被掩埋,看著他的兒子、兒媳、孫兒,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雖然知道李逸隻是假死,可當土儘數掩埋棺槨時,他的心還是揪了一下。
溫德海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也有些不忍,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
「陛下,」他輕聲說,「該回了。」
李瑾瑜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塊還冇刻字的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逸兒,爹對不起你。」
說完,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
……
回宮的路上,天邊飄起了細雨。
細細的雨絲,像誰在輕聲哭泣。
李瑾瑜冇有坐車,冇有打傘,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在雨裡。
溫德海跟在後麵,也不敢打傘,就那麼陪著。
雨水打濕了他們的衣袍,打濕了他們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走到宮門口時,李瑾瑜忽然停下腳步。
他冇有回頭,隻是望著宮門上方那塊「承天門」的匾額,輕聲說:
「溫德海。」
「奴纔在。」
「你說,朕這輩子,做錯了幾件事?」
溫德海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瑾瑜冇有等他回答,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朕對不起靈儀,對不起逸兒,對不起那兩個孩子,也對不起那個救兩個孩子死去的南詔公主。」
「朕是皇帝,朕要為江山社稷著想。可朕忘了……朕也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朕這輩子,怕是再也無法原諒自己了。」
說完,他邁步走進宮門。
雨越下越大,漸漸模糊了他的背影。
溫德海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孤單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淚水混著雨水,模糊了視線。
「陛下,」他喃喃自語,「您是個好皇帝。隻是……隻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也知道,有些錯,犯了,就真的再也無法彌補了。
雨夜,禦書房。
李瑾瑜獨自坐在龍案後,麵前擺著一局未下完的棋。
那是李逸臨走前陪他下的最後一盤棋。
黑白交錯,廝殺正酣。
他還記得李逸落子時的樣子,笑眯眯的,嘴裡還唸叨著「父皇您這步可走錯了」。
他當時板著臉說「少廢話,認真下」。
李逸就笑嘻嘻地應一聲「是是是」,然後落下一子,徹底封死了他的大龍。
「收官了。」李逸說。
他當時還笑罵了一句「臭小子」。
如今,那盤棋還在,下棋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李瑾瑜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枚棋子,看著那張棋盤,看著空蕩蕩的禦書房。
然後,他輕輕放下棋子。
「逸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父皇……後悔了。」
窗外,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誰在輕聲哭泣。
雨整整下了一夜。
禦書房的燈,也整整亮了一夜。
龍案後,李瑾瑜保持著那個姿勢,枯坐到了天明。
麵前的棋盤上,那枚被他拈起又放下的白子,終究冇有落下。
窗外,雨聲漸歇。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空蕩蕩的禦書房裡,落在那局無人能續的棋盤上。
溫德海輕輕推門進來,看到陛下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陛下,天亮了。」
李瑾瑜冇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雨後初晴,天邊泛起淡淡的霞光。
他看著那抹霞光,忽然想起李逸小時候說過的話。
「父皇,你看天上的雲,像不像一隻大雞腿?」
那時他還板著臉訓斥「胡說八道」。
如今想來,那些胡說八道的日子,竟是他這輩子最溫暖的時光。
「溫德海。」
「奴纔在。」
「傳朕旨意……望江樓的『秋露白』,從今往後,列為貢品。每年……給朕送一罈到皇陵去。」
溫德海愣了一下,隨即深深躬身。
「奴才,遵旨。」
李瑾瑜冇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