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昏迷前的記憶還停留在遇襲的那一刻,對於之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李逸冇有讓他多問,而是用最簡明扼要的語言,將自己抵達北境之後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全盤托出。
從他如何放出「三日之約」的豪言作為誘餌,故意弄出熬製「聖藥」的巨大聲勢,再到如何設下天羅地網,引誘陳敬狗急跳牆,最終在三十萬大軍麵前,當眾宣讀罪狀、將其斬首立威。
以及最後,他如何利用「嶽父與皇孫」這張親情牌,將搖搖欲墜的軍心重新凝聚起來。
整個敘述過程,李逸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烈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為震驚,最後化為一片深沉的默然。
他戎馬一生,擅長的是沙場對決,是兩軍陣前的衝鋒陷陣。
對於朝堂之上那些彎彎繞繞的人心算計,他並非不懂,卻向來不屑為之。
可這一次,他卻險些就栽在了這上麵。
若是冇有李逸,他即便僥倖不死,醒來之後麵對的,也將是一個軍心離散、謠言四起,甚至可能已經譁變的爛攤子。
李逸這一連串的手段,環環相扣,有陽謀,有詭計,有雷霆手段,亦有春風化雨般的人心安撫。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關鍵的節點上,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許久,秦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向李逸的眼神中,再無一絲審視,隻剩下純粹的認可與感慨。
「我秦烈……戎馬一生,自問看人無數,卻不想,竟看錯了你。」他聲音依舊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賢婿,此次北境能穩住,全賴有你。這份恩情,我秦家上下,銘記於心。」
這句「賢婿」,他喊得心悅誠服。
李逸坦然受之,道:「嶽父大人言重了,我們是一家人。當務之急,是找出幕後主使,以及應對北狄接下來的攻勢。」
提到正事,秦烈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起來。
他開始仔細回憶自己遇襲時的每一個細節。
「刺客對我的巡視路線、護衛配置,瞭如指掌。他們選擇的伏擊地點,恰好是斥候換防的盲區。動手的時機,更是分毫不差。」秦烈沉聲道,「這樣縝密的刺殺,絕非一個陳敬就能安排妥帖的。其背後,必然有一個能量巨大、且對大乾軍務瞭如指掌的主謀。」
李逸點了點頭,這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
翁婿二人對視一眼,瞬間達成共識:陳敬不過是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的敵人還隱藏在深水之下。
他們的最終目的,就是通過刺殺和內亂,徹底癱瘓整個北境防線。
秦烈掙紮著想要坐起身,趙勇連忙上前扶住他。
他憑藉著與北狄交戰數十年的豐富經驗,斬釘截鐵地斷言道:「如今,內亂之計已破。敵人唯一的選擇,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趁著我重傷未愈、軍心剛剛穩定的這個『視窗期』,發動一場試探性的強攻!」
「冇錯。」李逸補充道,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從心理學上講,敵人策劃瞭如此周密的陰謀,卻被我們強行破解,他們心中必然充滿了不甘與懷疑。他們急切地想知道,我們如今的北境大營,究竟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還是真的固若金湯。所以,他們一定會打過來,用一場規模不小的戰鬥來驗證我們的虛實。這種急於求成的心態,最容易犯冒進的錯誤。」
「冒進……」秦烈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精光大盛,「好!既然他們想看我們虛實,那我們就『演』一場大戲給他們看!」
翁婿二人的想法,竟不謀而合。
李逸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提出了核心方針:「收縮防線,外鬆內緊。示敵以弱,誘敵深入!」
秦烈精神一振,立刻介麵,開始完善具體的軍事部署。
他的大腦彷彿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開始高速運轉。
「趙勇聽令!」
「末將在!」趙勇單膝跪地。
「你即刻傳令下去,將龍門隘外圍三十裡內的三處前沿哨崗,全部後撤。巡邏隊的範圍也給我收縮一半,頻率減半,做出懈怠防備的姿態。」
秦烈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故意在撤離的路線上,『遺落』一些破損的軍械和糧草物資,不用多,但要讓他們看得到。我們要製造出一種倉皇整頓防線、內部依舊混亂不穩的假象。」
趙勇等人聽得一愣,這幾乎是敞開大門請敵人進來。
但看到秦帥和太子殿下那胸有成竹的模樣,他們立刻明白了這是誘敵之策,齊聲應諾:「遵命!」
秦烈喘了口氣,繼續下令:「真正的殺招,是把我們最精銳的『黑甲營』和五千神射手,全部秘密調動到龍門隘前十裡的龍門關兩側。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個天然的口袋陣。等他們的先鋒部隊一頭紮進來,就給我關門打狗!」
一係列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一個針對北狄入侵者的巨大陷阱,被迅速構建起來。
交代完所有事宜,秦烈臉上已現疲態,劇烈的消耗讓他再次感到頭暈目眩。
他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冷靜的女婿,緩緩從枕下摸出一塊虎頭令牌,交到李逸手中。
「賢婿,我這身體……暫時上不了戰場了。這北境三十萬大軍的指揮權,我便暫且託付於你。放手去做,帳中諸將,皆聽你號令!」
李逸鄭重地接過令箭,這不僅僅是兵權,更是一位沙場老帥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手持令箭,走出大帳。外麵,整個軍營在新的命令下,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士兵們臉上或許還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對主帥命令的絕對服從。
李逸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的天空,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算計光芒。
一張為北狄精心編織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