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末，天際纔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京城還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晨霧之中，但皇城之內，氣氛已然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卯時正，金鑾殿外的鐘聲準時響起，沉悶而悠長，彷彿敲在每一個前來上朝的官員心頭。
文武百官手持朝笏，按照品級魚貫而入，佇列整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今日的朝堂，註定不會平靜。
果然，三通鼓罷，皇帝李瑾瑜身著龍袍，麵色沉肅地落座於龍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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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階下百官，並未像往常一樣示意溫德海宣讀朝會開始，整個金鑾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佇列之中，禮部尚書張謙麵如死灰，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他知道，自己是今日風暴的中心，也是第一塊被推到浪尖上的礁石。
在柳承宗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視下，他深吸一口氣，顫巍巍地從文官班列中走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金殿中央。
「罪臣，禮部尚書張謙，叩見陛下！」他一開口，聲音便帶著濃重的哭腔，老淚縱橫，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臣治下不嚴，監管不力，致使禮部庫房重地，因小吏失手而意外走水，焚燬了本屆春闈部分重要卷宗，此乃滔天大罪！」張謙聲淚俱下，痛心疾首地陳述著，「臣身為禮部主官，責無旁貸，愧對陛下聖恩，愧對朝廷信賴，更愧對天下讀書人！臣萬死莫贖，懇請陛下，革去臣所有官職，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他將所有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字字句句不離「監管不力」與「意外失火」，絕口不提其中是否有任何人為的因素，顯然是想將這樁驚天大案，定性為一樁普通的失職事故。
張謙話音剛落，左丞相柳承宗便領著他身後七八位門生故吏，齊刷刷地出列，躬身行禮。
「啟奏陛下，張尚書失職之罪，無可辯駁，臣等附議，當嚴懲不貸！」柳承宗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充滿了「大義凜然」的意味。
然而，他話鋒一轉，矛頭便如毒蛇出洞，直指佇列前麵色平靜的太子李逸。
「但是，臣亦有本奏！」柳承宗提高了聲調，「禮部失火，固然是張謙之過，可追根溯源，亦與太子殿下行事操切有關！為了一群落榜士子的鼓譟，殿下便興師動眾，以東宮侍衛圍困禮部衙門，名為查案，實為施壓！此舉不僅乾預了朝廷部院的正常運作，更有失皇家體統，實為不妥！」
這是第一擊，直指李逸越權行事！
緊接著，一名禦史站了出來，慷慨陳詞：「柳相所言極是！科舉乃國之大典，金榜題名，神聖不可侵犯。如今卷宗已毀，死無對證，豈能僅憑那些落榜之人的片麵之詞，就質疑整場春闈的公正性？若如此，國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在？長此以往，天下士子將無所適從，國本動搖矣！」
這是第二擊，用「死無對證」和「動搖國本」來堵死徹查之路！
最後，柳承宗親自上前一步，一副為江山社稷考慮的沉痛模樣，嘆息道：「陛下，太子殿下年輕，愛才心切，此乃仁德。然，為君者，更需謀國之法。為收買些許士子之心，而輕率行事，攪動朝局，此非治國之長策。老臣懇請陛下明鑑，切莫因太子一時衝動，而否定了本次春闈為國選拔的數百英才啊！」
這是第三擊，誅心之論！直接將李逸的行為，定性為年輕氣盛、收買人心的政治作秀。
三連擊之下，整個朝堂的輿論風向瞬間被扭轉。柳黨官員紛紛附和，一時間，李逸彷彿成了那個不懂事、胡鬨、破壞規矩的罪魁禍首。
朝堂之上，支援柳黨的官員們義憤填膺，中立的官員則眉頭緊鎖，暗自盤算，而少數清流派官員雖心有疑慮，卻苦於冇有證據，不敢輕易發言。
就在這股巨大的壓力匯集到李逸身上時，他終於緩緩出列了。
麵對柳承宗一黨的圍攻，他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對著龍椅上的李瑾瑜深深一揖：「父皇，兒臣有罪。」
這一聲乾脆利落的認罪，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柳承宗。
他們準備好的一大堆後續攻擊的話語，瞬間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李逸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愧疚」：「柳相與諸位大人所言甚是，兒臣確實年輕識淺，聽聞士子們情狀悽慘，一時衝動，未曾考慮周全，便帶人去了禮部，給張尚書和禮部同僚帶來了麻煩，擾亂了朝廷秩序，兒臣願受父皇責罰。」
他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真的隻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柳承宗等人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難道還要追著一個已經認錯的太子不放嗎？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李逸已經服軟之際，李逸話鋒陡然一轉，從袖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文集，雙手高高捧起。
「但是，父皇，兒臣不懂朝堂之上的權謀機變，兒臣隻知文章的好壞優劣。」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亮而堅定，「昨日，兒臣讓那些自稱蒙冤的士子，默寫了他們在考場上所作的文章，彙編成冊，名為《春闈遺珠集》。」
「他們究竟是無理取鬨的刁民，還是懷纔不遇的遺珠，這本集子裡或許能找到答案。兒臣不敢妄下定論，懇請父皇與諸位大人，一同過目！」
說著，他不等皇帝發話，便翻開文集，朗聲唸誦起來。
他選的，正是張敬之那篇關於「以商製夷、開海禁」的策論！
「……故，欲安西南，必先富南詔。欲富南詔，必開互市。以我大乾之絲、茶、瓷、鐵，換其藥材、香料、良馬，利通有無。利之所至，則人心所向。蠻夷逐利而生，以商貿之利羈縻之，使其國庫充盈，百姓富足，則不思戰事。此為『以商製夷』之第一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