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
尚書錢敏中此刻正坐在官署內,如坐鍼氈。
他派去東宮打探訊息的小太監,一去不回,如同石沉大海。
劉海那邊也徹底斷了聯絡。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烏雲般籠罩在他的心頭,讓他坐立難安。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名戶部主事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尚……尚書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親臨咱們衙門了!」
「什麼?!」錢敏中「霍」地一下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驚得茶杯都打翻了,滾燙的茶水灑了一身也毫無知覺。
他怎麼來了?
他來乾什麼?
不等錢敏中想出個所以然,李逸已經背著手,帶著福安,閒庭信步般地走進了戶部正堂。
「哎呦,錢尚書,別來無恙啊。」李逸笑嗬嗬地打著招呼,彷彿是來探望老朋友一般,「幾日不見,看你氣色,似乎不太好啊。」
錢敏中哪裡還顧得上儀態,連忙帶著一眾戶部官員跪倒在地:「臣……臣等,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起來吧,都起來吧,在本宮麵前,不必搞這些虛禮。」李逸隨意地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那熟稔的樣子,彷彿這裡纔是他的地盤。
他從懷中掏出那張「選單」,遞到錢敏中麵前,臉上露出一副「我是來報銷」的無賴表情,說道:「錢尚書,本宮這次來呢,是有一件小事,想請你幫個忙。」
「本宮這不剛入主東宮嘛,家大業大,人口眾多,開銷實在是有點大。這是福總管剛擬出來的,未來一個月的夥食費預算,你看看,要是冇什麼問題,就趕緊把銀子給批一下吧。東宮上下幾百口人,還都等著開飯呢。」
錢敏中顫顫巍巍地接過那張紙,隻看了一眼,差點一口氣冇上來,當場昏過去。
他看著那上麵羅列的一項項天價食材,以及最後匯總的那個觸目驚心的總額,隻覺得眼前發黑,雙腿發軟。
這哪裡是選單?這分明是來明搶的!
「殿……殿下……」錢敏中哭喪著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您這是要了老臣的命啊!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年的東宮份例,也……也禁不起這麼個吃法啊!國庫……國庫空虛,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這麼多錢啊!」
李逸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臉色猛地一沉,目光變得銳利無比。
「國庫空虛?」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錢尚書!你當本宮是三歲小孩嗎?我大乾稅收年年增長,除了北疆時有時無的小戰事也無大的戰事開銷,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現在跟本宮說國庫空虛?錢呢?!錢都去哪兒了?!」
「既然你說國庫空虛,那正好!」李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嚇得魂不附體的錢敏中,「本宮身為儲君,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有責任為父皇分憂解難!」
「從今日起,本宮,就親自坐鎮戶部,幫著錢尚書你,還有各位大人,一起!好好地查一查這大乾的國庫!看一看,這錢,到底是怎麼『空』的!」
話音剛落,他便直接在戶部衙門最顯眼的正堂坐了下來。
福安極有眼色地指揮著隨行侍衛,搬來了太師椅、書案、筆墨紙硯,甚至還有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擺明瞭不走的架勢。
李逸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對著眼前一片嚇得麵無人色的戶部官員們,露出了一個和煦而又森然的微笑。
「諸位,別愣著了。」
「把戶部近五年來的所有帳本,都給本宮搬過來吧。」
「咱們……從頭算起。」
戶部衙門的大堂之內,寂靜無聲。
「從……從頭算起?」
錢敏中嘴唇哆嗦著,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看著那個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姿態閒散得彷彿在自家後花園喝茶的新晉太子,心中湧起一股荒誕至極的感覺。
近五年的帳本?
那是何等浩如煙海的文牘!
別說查,就是從庫房裡全部搬出來,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就算把整個戶部所有官員都發動起來,不眠不休地算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理出個頭緒。
「殿……殿下,萬萬不可啊!」錢敏中撲到李逸的腳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道,「戶部帳目繁雜,牽涉甚廣,非一日之功能理清。您……您是萬金之軀,儲君之尊,怎可……怎可在此等俗務上耗費心神?這……這也不合祖宗規矩啊!」
他身後的幾名戶部侍郎和主事也紛紛跪地附和,一個個把頭磕得邦邦響。
「請太子殿下三思!」
「殿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殿下,帳目庫房潮濕陰冷,恐傷了殿下貴體啊!」
李逸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氣,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輕輕呷了一口茶,才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慵懶語調說道:「本宮瞧著,這戶部大堂就挺寬敞,生上一盆炭火,也凍不著。至於規矩……父皇讓本宮為他分憂,這便是最大的規矩。怎麼,錢尚書你是覺得,戶部的規矩,比父皇的旨意還大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錢敏中頓時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剩下滿臉的絕望與煞白。
「福安。」李逸懶洋洋地吩咐道。
「奴纔在。」
「帶上咱們的人,去『幫』各位大人,把庫房裡的帳本都請出來。」李逸特意在「幫」和「請」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嘴角的笑容充滿了不懷好意的戲謔,「哦,對了,動靜小點,別傷著了衙門裡的花花草草。本宮,最是憐香惜玉。」
「遵命!」
福安一揮手,隨行的二十名東宮精銳侍衛立刻湧入戶部後堂。
很快,戶部衙門的後院就響起了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聲。
那是戶部官員們驚慌失措的叫喊,是侍衛們毫不客氣的催促,更是無數塵封的帳冊被從庫房中搬出時,發出的沉重悶響。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戶部正堂那原本寬敞的地麵上,便堆起了一座由帳冊組成的小山,灰塵漫天飛舞,嗆得人直咳嗽。
李逸嫌棄地用袖子扇了扇麵前的灰塵,皺著眉頭抱怨道:「瞧瞧,這得是多久冇打掃了?錢尚書,你們戶部,還真是……勤儉持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