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喧鬨了一整晚的定國公府終於漸漸歸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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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早已散去,菜餚的香氣混雜著淡淡的酒氣,在溫暖的廳堂裡久久不散,成為這個除夕夜最溫馨的註腳。
雍太妃和林慧娘在丫鬟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回房歇息。
兩位長輩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意,臨走前還不忘拉著秦慕婉的手,反覆叮囑她夜裡要蓋好被子,千萬別著涼,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切,讓秦慕婉的心頭暖意融融。
而今夜的主角之一,李逸,早已是醉意醺然。
這大概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如此放縱自己。
往日的他,即便是飲酒,也總是留著三分清醒,彷彿一根時刻緊繃的弦,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但今夜不同,有外祖母的慈愛,有嶽母的關懷,更有愛妻在側,腹中還孕育著他們共同的血脈。
這種被「家」的溫暖緊緊包圍的感覺,讓他徹底卸下了一身防備。
他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從宴席開始,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
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純粹的快樂,不同於平日裡那種帶著三分算計、七分慵懶的假笑。
他與兩位長輩頻頻舉杯,說著應景的吉祥話,聽著她們絮絮叨叨的關懷,隻覺得這人間煙火,竟是如此的醉人。
「夫君,我們回房吧,夜深了。」秦慕婉見他腳步虛浮,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連忙上前,示意福安和兩名貼身丫鬟一同幫忙。
「回……回房?」李逸傻笑一聲,張開雙臂,一把就摟住了秦慕婉的腰,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不回,本王……本王還能喝!今兒高興!」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幾分孩童般的耍賴。
秦慕婉被他身上濃重的酒氣熏得微微蹙眉,但更多的卻是無奈與心疼。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柔聲道:「好好好,你最高興。但你忘了?我跟寶寶都困了,你得陪我們回去歇息。」
「寶寶……」李逸的動作一頓,彷彿終於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般,將耳朵貼在秦慕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裡還嘀咕著:「對對對,寶寶要睡覺了……爹爹……爹爹不吵……」
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逗得旁邊的丫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在福安和丫鬟的幫助下,秦慕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個高大的「醉鬼」弄回了臥房。
「你們都先下去吧,這裡有我。去廚房備一碗醒酒湯來。」秦慕婉看著福安和丫鬟們擔憂的眼神,輕聲吩咐道。
「是,王妃。」福安躬身退下,體貼地為他們關上了房門。
溫暖的臥房內,紅燭搖曳,光線柔和。
秦慕婉看著癱在床邊,兀自傻笑的丈夫,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她打來一盆熱水,擰乾了溫熱的帕子,跪坐在他身前,有些笨拙卻又格外認真地為他擦拭著臉頰和手心。
她的動作並不熟練,畢竟這些伺候人的活計,她從小到大都未曾做過,但此刻她卻帶著別樣的溫柔與耐心。
醉酒的李逸變得格外黏人。
當溫熱的帕子拂過他的臉頰,他舒服地哼唧了一聲,然後像是找到了依賴一般,一把抓住秦慕婉正在忙碌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任憑她怎麼勸說也不肯鬆開。
他順勢將腦袋靠在了秦慕婉的肩膀上,臉頰在她的衣衫上蹭了蹭。
「婉兒……」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依賴。
「嗯,我在這兒。」秦慕婉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任由他靠著,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腦,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溫柔。
或許是酒精徹底麻痹了理智的防線,又或許是今夜的溫情讓他那顆深藏了太多秘密的心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吐露心聲。
他冇有說出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驚天秘密,但那份深藏於靈魂深處的疲憊與孤獨,卻在醉意朦朧中,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
「好累啊……」他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每天……都要演戲……對著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好累……」
秦慕婉為他寬衣解帶的手,微微一頓。
她靜靜地聽著,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情緒翻湧。
她下意識地將這些話,理解為李逸這些年偽裝紈絝、在波詭雲譎的宮中夾縫求生的辛酸。
是啊,外人隻看到他如何風光,如何以雷霆手段扳倒國丈,廢黜太子,成為皇帝麵前最炙手可熱的皇子。
可誰又知道,他從一個最不起眼、被所有人忽視的皇子,走到如今權傾朝野的逍遙王,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又怎會不累?
那份看似與生俱來的智謀與從容,背後又隱藏了多少個不眠之夜的煎熬與算度?
「還是有家的感覺好……」李逸的腦袋又蹭了蹭,像是在尋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聲音裡染上了幾分鼻音,聽起來委屈極了,「以前……就我一個人……真的就一個人……過年也是一個人在冷冰冰的王府裡……看著別人家團圓……」
秦慕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他在宮中如履薄冰的十年,想起他為了自保而不得不戴上的紈絝麵具。
他口中的「一個人」,是何等徹骨的孤獨。
溫德海說陛下也怕孤獨,可他的孤獨,又有誰能懂?
她從未見過如此脆弱、如此坦誠的李逸。
他總是那般雲淡風輕,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懶散的笑容下彷彿藏著解決一切問題的錦囊妙計。
可此刻,他卻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她麵前展露了所有的傷口與不安。
這讓她心中湧起無儘的心疼與愛憐,隻想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原來他那副總是雲淡風輕、懶散無謂的外表下,竟揹負了這麼多的孤獨與辛酸。
「我本來……我真的……就隻想躺平的……」他嘟囔著,像是跟她抱怨,又像是在跟自己過不去的命運抗議,「什麼皇位,什麼權勢,誰愛要誰要去……我就想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種種田,養養雞,每天睡到自然醒……多好……」
這是他的真心話,是那個來自現代社會的靈魂最樸素的願望。
秦慕婉能理解他話語裡對安逸生活的嚮往,和對權勢爭鬥的厭倦。
「可是現在不行了……」李逸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他攥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彷彿生怕她跑掉,「有了你,還有了……寶寶……我得保護好你們……不能再躺了,躺不平了……」
聽到這最後一句,秦慕婉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孤獨,最終都化為了對她們母子的責任與守護。
這個男人,總是將最重要的東西,默默地扛在自己肩上。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這個已經陷入半夢半醒狀態的黏人醉鬼安頓到床上,為他蓋好錦被。
可即便是睡著了,李逸依然緊緊攥著她的手,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夢裡也不得安寧,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婉兒……婉兒……別走……」
「我不走。」
秦慕婉坐在床邊,就著床頭那盞昏黃的燭光,癡癡地看著丈夫熟睡的容顏。
他的眉眼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卸下了所有偽裝後,竟帶著幾分少年氣的乾淨與脆弱。
她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用指腹輕輕地、溫柔地撫平他緊皺的眉頭,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令人無比安心的溫度和力量。
她俯下身,長髮如瀑般垂落,在他的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燭火下閃爍著破碎的光。
「傻瓜,」她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因哽咽而微微顫抖,「以後不用再一個人扛了……有我呢。」
是的,還有她。
從成婚的那一刻開始,許多的事情便已經都註定好了。
他將不會再是一個人。
他的疲憊會有人分擔,他的孤獨,也同樣有人填滿。
「砰!」
窗外,一朵絢爛的煙花猛然在漆黑的夜空炸響,萬千金色的光點如星雨般灑落。
明亮的光芒一瞬間穿透窗欞,照亮了整間屋子,也映亮了秦慕婉那含淚帶笑的絕美側顏,和一室的靜謐與溫柔。
(祝各位看官老爺們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