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丈府滅門案後的第三天深夜,京城上空那場下了數日的大雪終於停歇。
定國公府內,燈火通明,氣氛卻緊繃如弦。
就在半個時辰前,宮中突然派人秘密傳來訊息,李瑾瑜將以非正式的身份,微服夜訪定國公府,指名要見李逸。
這個訊息讓整個國公府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緊張之中。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超好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正堂內,林慧娘坐立不安,秀麗的眉毛緊緊蹙起,不時看向身旁同樣麵色凝重、一言不發的女兒。
「婉兒,你說,陛下這個時候來,究竟是何用意?該不會是……為王家那件事來興師問罪的吧?」
畢竟,國丈府滿門被屠,雖然冇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證據,但滿朝文武,甚至京城裡的販夫走卒,誰心裡不跟明鏡似的?
這樁血案的背後主使,除了那位剛剛被滅了滿門的安陽郡王,還能有誰?
秦慕婉緩緩搖頭,她看向書房的方向,那裡,她的夫君正在獨自等候。
她的聲音沉穩,卻也難掩擔憂:「應該不是。若是問罪,來的就該是禁軍和聖旨,而不是一輛普通的青帷馬車。隻是……摸不清陛下的真實意圖,心裡始終不踏實。」
府中的下人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垂手侍立在廊下,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天子夜訪,這可是開國以來都未曾有過的事情,其中蘊含的資訊,讓他們這些底層人感到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恐懼。
就在這一片凝重的寂靜中,府門外終於傳來了輕微的騷動。
一名門子小跑著進來,壓低聲音稟報:「夫人,小姐,陛下的車駕到了。」
林慧娘與秦慕婉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隻見李逸早已等候在庭院中,他依舊拄著那根簡陋的木拐,身上披著厚厚的裘衣,臉色在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愈發蒼白。
很快,一輛樸實無華的青帷馬車在定國公府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身著深色便服的李瑾瑜在溫德海的攙扶下走了下來,身後隻跟了寥寥數名親衛。
他褪去了龍袍,便如同褪去了那層隔絕一切的帝王威嚴,看起來更像一個心事重重的尋常父親。
「兒臣(臣婦)參見陛下。」李逸與秦慕婉、林慧娘等人齊齊行禮。
李瑾瑜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李逸身上,那眼神複雜,還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擺了擺手,聲音比在朝堂上溫和了許多:「都免禮吧。此處不是皇宮,不必拘泥於君臣之禮。」
他冇有直接與李逸說話,而是環顧了一下四周,開口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要求:「朕想先去……探望一下雍太妃。」
李逸冰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道:「父皇請隨我來。」
他拄著柺杖,親自在前麵引路,秦慕婉和林慧娘則識趣地冇有跟上。
一行人穿過寂靜的庭院,來到雍太妃休養的院落。
房間裡,早已得到訊息的雍太妃在家僕的攙扶下,正要起身行禮。
「老太妃不必多禮。」李瑾瑜快步上前,親自按住了她的肩膀,動作輕柔,完全不見帝王的架子。
「是朕深夜叨擾,您好生歇著便是。」
他執的是晚輩之禮。
看著眼前這個因自己而飽受喪女之痛、驚恐之苦,如今已是滿頭華髮、憔ें悴不堪的老人,李瑾瑜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
他揮手屏退了左右,包括溫德海和李逸,隻留下他與雍太妃二人。
房門被輕輕關上,無人知曉裡麵發生了什麼。
李逸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傳來皇帝壓抑而低沉的說話聲,以及外祖母那斷斷續續的、蒼老的啜泣聲。
過了許久,房門開啟,李瑾瑜走了出來,他的眼眶泛紅,臉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他冇有看李逸,隻是對著溫德海吩咐道:「傳朕旨意,雍王府舊址,著工部即刻修繕,所有規製,皆按親王府邸復原。」
說完,他才將目光轉向李逸,聲音沙啞:「找個地方,我們父子倆,單獨談談。」
李逸將父親請進了自己臨時使用的書房。
秦慕婉擔憂地看了他一眼,他隻是回以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擔心。
書房內,幾個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寒氣。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誰也冇有先開口,氣氛壓抑得可怕。
許久,李瑾瑜的目光落在李逸那張與亡妻陳靈儀有七分相似的臉上,眼神恍惚,彷彿透過他,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女子。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滄桑。
「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李逸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李瑾瑜似乎也不需要他的迴應,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第一次見你母親,不是在冰湖。是在更早之前的一次宮宴上,她隨雍王進宮。那時候,她還隻是個及笄不久的少女,穿著一身紅色的騎裝,英姿颯爽,跟那些扭扭捏捏的京城貴女完全不一樣。她站在那裡,就像一團火,一下子就把我的眼睛給占滿了。」
李瑾瑜冇有自稱「朕」,而是用了「我」。
「後來,就是冰湖那件事了……康親王應該都跟你說過了吧?」李瑾瑜苦笑了一下,「所有人都說她是為了救一個皇子,纔不顧性命。可我知道,她不是。就算那天掉下去的不是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侍衛,她也一樣會跳下去。她就是那樣的人,骨子裡就帶著一股俠氣與善良。」
他的敘述充滿了鮮活的細節,與康親王那帶著距離感的「故事」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丈夫,在懷念自己深愛的亡妻。
「我們成婚之後,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時候。她不喜歡東宮的規矩,我就陪她換上便服,溜出宮去逛夜市。她喜歡吃城南那家鋪子的桂花糕,我每次下朝,都會繞遠路去給她買。她懷上你的時候,脾氣變得很壞,半夜裡想吃酸梅,我就讓禦膳房連夜給她做……」
說到這裡,李瑾瑜的聲音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
書房裡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
當談到陳靈儀之死時,這位大乾王朝的至尊,這位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鐵血帝王,終於再也無法維持他的鎮定。
「可是……我冇用啊……」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自責,「我護不住她……我護不住你們母子!」
他第一次,在李逸的麵前,如此直白地承認了自己的無能。
「她過世之後,我下令徹查,可所有的線索都斷了。王家當時在朝中盤根錯節,王伯臣手握京畿衛戍,朝中近半的言官都是他的門生。我剛剛登基,皇位未穩,外麵有北地蠻子虎視眈眈,朝內有世家掣肘。我不敢動,我一動,整個江山都可能跟著動盪!」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是萬能的,可那時候,我連為自己妻子報仇都做不到!我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含冤而去,然後,為了穩固江山,為了……為了讓你能平安長大,我不得不將仇人的女兒扶上後位,冊封她為皇後,與她同床異夢,互相算計了二十年!」
他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地看著李逸,一字一句地說道:「逸兒,你以為我為什麼給你取名『逸』,封你為『逍遙王』?我就是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被這張龍椅困住一生!我讓你遠離朝堂,給你富貴榮華,就是想讓你替我,替你母親,活成我們當年最想成為的樣子!」
當說到他抱著剛出生的李逸,在陳靈儀床前發誓,說此生定不負他們母子,卻最終食言時,這位鐵血帝王終於徹底崩潰。
一滴滾燙的清淚,從他那佈滿風霜的臉頰上悄然滑落,滴落在明黃色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在這一刻,他不是皇帝,隻是一個悔恨了半生,痛不欲生的丈夫和父親。
李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冷酷無情,為了皇權可以犧牲妻子、利用兒子的君王。
他恨他,恨他的軟弱,恨他的不作為。
但此刻,他看到了一個男人的愛與痛,看到了龍椅之下,那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切的無奈。
他心中的仇恨之火併未熄滅,但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旁,卻悄然滋長出了一絲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動搖與理解。
「念頭不通達,何來暢逍遙……」
這句話突如其來的再次在腦內響起。
原來,仇恨的背後,並不隻是簡單的黑與白,還有如此深沉厚重的灰。
他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握緊,鋒利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的嫩肉裡,用疼痛來維持著自己心神的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李瑾瑜終於平復了情緒。
他用袖口,有些狼狽地拭去了臉上的淚痕,重新恢復了幾分帝王的鎮定。
他看著眼前這個既像妻子、又像年輕時自己的兒子,聲音沙啞地開口:
「逸兒,我知道你恨我,也恨乾兒和他母親。今日,父親來,是想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