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的最後方,陳博將軍的殿後部隊,是整個戰場上唯一一支建製尚算完整的力量。
從伏擊開始的那一刻,陳博就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
「放棄輜重!所有人,向兩側山壁靠攏!舉盾向上,組成龜甲陣!」他的命令,通過旗語和親兵的傳令,迅速下達到了各部。
殿後部隊的士兵,大多是跟隨陳博多年的老兵,紀律性和執行力遠超中軍和先鋒營。
他們立刻拋棄了笨重的車輛,以最快的速度向峽穀兩側的山壁移動。
山壁雖然陡峭,但並非完全垂直,有些地方還有突出的岩石和凹陷。
士兵們背靠著冰冷的山壁,將盾牌高高舉過頭頂,並與身邊的同伴緊密相連,形成了一個個小型的、如同龜殼般的防禦陣。
這樣一來,滾石檑木很難直接砸到他們,從天而降的箭雨和火油罐,也大部分被盾牌和上方的岩石擋住。
雖然依舊有傷亡,但相比於峽穀中央那片人間地獄,殿後部隊的損失被降到了最低。
「弓箭手!自由射擊!壓製山崖上的火力點!不要節省箭矢!」陳博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在混亂中安撫著士兵們的情緒。
「將軍!中軍……中軍大亂!火勢已經蔓延過來了!」一名校尉渾身是血地跑到陳博身邊,焦急地報告。
陳博抬頭望向中軍方向那沖天的火光和黑煙,一張老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鐵青。
他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現在麵臨一個艱難的抉擇:是率領自己這支尚有戰力的部隊,去救援那個已經嚇破了膽、並且一手造成這場災難的太子?還是……儲存實力,想辦法突圍?
「將軍!」校尉看出了他的猶豫,急道,「我們衝過去吧!再晚,殿下就……」
陳博猛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和焦臭的空氣。
再次睜開時,他的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然。
「傳我將令!」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分出兩百人,由你帶領,攜帶所有備用水源,向中軍方向突進,不惜一切代價,控製火勢,救出殿下!」
校尉一愣,隨即大喜:「是!」
「剩下的人!」陳博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殺氣,「隨我……向後突圍!給我把後麵堵路的石頭,炸開!」
他做出了一個最理智,也最大膽的決定。
分兵!
一部分人去救駕,無論成敗,他都儘到了為臣的本分。
而他自己,則要帶領主力,用最雷霆的手段,從這個死亡陷阱中,撕開一道口子!他不能讓所有人都葬身於此!
山崖之上,大當家看著峽穀末端那支背靠山壁、陣型嚴整的殿後部隊,眉頭微微皺起。
「那塊骨頭,怎麼這麼硬?」他對著身邊的獨眼龍問道。
獨眼龍也有些意外:「大哥,冇關係,他們被堵在裡麵,就是甕中之鱉,多費點功夫罷了!」
大當家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調集一半的弓箭手,給我集中火力,先把那塊硬骨頭給我砸爛!至於中間那些,已經是待宰的羔羊了,慢慢炮製!」
而陳博這邊,士兵們從一輛輜重馬車上,小心翼翼的搬下來一個個沉重的木箱。
開啟木箱,裡麵裝的,赫然是朝廷嚴格管製的軍用猛火油和管狀火藥!
「找縫隙!把火藥都給老子塞進去!」
士兵們在工兵的指揮下,迅速找到堵路巨石之間的縫隙,將一根根管狀火藥拚命地往裡塞。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所有的火藥全都已經佈置完畢。
「點火!」陳博拔出佩劍,向前一指,厲聲喝道。
數名手持火把的士兵,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點燃了長長的引線。
「嗤——!」
引線燃燒著,發出刺耳的聲音,火花在黑暗中急速前進。
「後退!所有人後退!臥倒!」陳博大吼。
所有士兵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後撤離,並死死地趴在了地上,用手臂護住頭部。
下一秒。
「轟——!!!」
一聲比之前所有聲響加起來還要巨大、還要恐怖的爆炸聲,猛然響起!
整個黑風峽穀,都為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怎……怎麼回事?」獨眼龍被震得一個趔趄,差點從山崖上摔下去,他驚恐地望向峽穀後方,「他們竟然還帶了火藥?」
大當家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難看難看。
煙塵散去,峽穀的出口處,景象駭人。
原本堆積如山的巨石,被硬生生地炸開了一個寬約丈許的缺口!雖然缺口不大,周圍依舊是亂石嶙峋,但……足夠了!
足夠人和馬匹通過了!
「天無絕人之路!弟兄們,隨我衝出去!」
陳博一馬當先,帶著殿後的三千將士衝了出來,並且開始在穀外重新結陣,擺出一副要反撲的架勢後,大當家當機立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收兵!讓兄弟們帶上搶到的東西,撤!」
嗚嗚的號角聲在山崖上響起,原本密密麻麻的山匪,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消失在了漆黑的山林之中,同時帶走的,還有被巨石阻隔在外的糧草與補給。
戰鬥,就以這樣一種慘烈而又倉促的方式,結束了。
整個黑風峽,一片狼藉。
倖存的士兵們,一個個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或靠在山壁上,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有些人抱著戰友燒焦的屍體,無聲地流著淚;有些人則是在瘋狂地嘔吐。
而那支前往救援太子的兩百人隊伍,最終從一堆屍體中,找到了已經昏死過去的太子。
當陳博率領部隊清理完巨石後,看到眼前這如同修羅地獄般的場景時,即便是他這樣見慣了生死的沙場老將,也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一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三萬京營精銳,還冇抵達南詔,就折損近半,糧草輜重,幾乎被焚燒、搶掠一空。
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接下來的仗,該如何打?
此刻的陳博已經徹底的心灰意冷,看不到一點希望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