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之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
名貴瓷器被砸碎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太子李乾壓抑不住的怒吼,在空曠的殿宇內迴蕩。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乾雙目赤紅,俊朗的麵容因憤怒而扭曲。
他一把將書案上的奏摺全部掃落在地,還不解氣,又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椅。
「李逸!還有父皇!他們竟然真的敢……真的敢讓本宮去南疆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想不通,他實在想不通。
昨日在大殿之上,父皇明明還在為自己說話。
可為何僅僅一夜之間,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父皇竟然真的同意了李逸那荒誕至極的提議,讓他這個國之儲君,去親赴險境!
這不僅僅是凶險,更是奇恥大辱!
「乾兒,氣大傷身!」皇後王氏快步從內殿走出,看著一片狼藉的東宮,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陰冷。
她揮退了周圍戰戰兢兢的宮人,親自扶起倒地的椅子,走到李乾身邊,柔聲安慰道:「乾兒,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你父皇的心思,冇人能猜透。但他既然下了決定,必然有他的考量。你現在發怒,除了讓外人看笑話,於事無補。」
「母後!您讓我如何不怒?」李乾喘著粗氣,指著南方的方向,「那李逸分明是想讓本宮死在南疆!父皇他……他難道看不出來嗎?他這是在偏袒那個孽種!」
「他偏袒,是因為那個孽種昨日立下了潑天大功。」皇後冷冷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但功勞,也是可以被取代的。乾兒,你換個角度想,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王氏拉著李乾坐下,耐心地分析道:「南詔已是我大乾藩屬,阿支那部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此去南疆,名為平亂,實則是去鍍金,是去摘桃子!李逸那點奇技淫巧,終究是上不得檯麵的小道。而你,若是能率軍平定南疆,帶回赫赫戰功,這纔是身為儲君真正的底氣!」
她湊到李乾耳邊,壓低聲音:「母後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一切。三日後的出征儀式,本宮會辦得風風光光,讓全京城的百姓和文武百官都看看,誰纔是為國親征的儲君。你麾下的副將,我也換成了咱們的心腹,禁軍統領王衝的親侄子王猛。他會替你擺平一切,你隻需安安穩穩待在中軍大帳,等勝利的訊息傳來即可。」
「此行,你務必要拿下軍功。等你凱旋歸來,手握兵權,威望大增,那李逸在你麵前,便再也翻不起任何風浪!屆時,這太子之位,才能真正坐得穩如泰山!」
聽著母後周密的安排,李乾眼中的狂怒逐漸被一絲冰冷的野心所取代。
他緊緊握住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冇錯,李逸,你給本宮的羞辱,本宮記下了。
待我手握軍功凱旋之日,便是你末日的開始!
……
……
三日後,京城十裡長亭。
今日此地,戒備森嚴,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數萬即將開拔的京營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盔甲鮮明,刀槍如雪,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道路兩旁,擠滿了前來送行的文武百官與京城百姓,所有人都神情肅穆,等待著為即將遠征的太子殿下送行。
在萬眾矚目之下,太子李乾身披一副特製的、純金打造的華麗鎧甲,腰懸寶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天神下凡。
他騎在一匹神駿的白色戰馬之上,麵容肅穆,眼神堅毅,刻意營造出的悲壯與威嚴,感染了在場的大多數人。
皇後王氏為其準備的這場出征儀式,無疑是極其成功的。
「嗚——」
悠長而蒼涼的號角聲響起,儀式正式開始。
李乾催馬來到高台前,準備對著數十萬軍民,發表那篇由翰林院大學士連夜趕製、字字珠璣、慷慨激昂的演說。
然而,就在這儀式最**,氣氛最莊嚴的時刻,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極不和諧地從人群外傳來。
「等等!等等本王!大哥出征,做弟弟的怎麼能不來送送呢!」
眾人聞聲回頭,隻見李逸穿著一身寬鬆的寶藍色常服,連王爺的禮服都懶得穿,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精緻的紫銅手爐,正擠眉弄眼地從人群中往裡鑽。
他這副打扮和做派,與眼前莊嚴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引得百官紛紛側目,不少禦史已經開始暗暗皺眉,準備記下他這「失儀」之舉。
李逸卻毫不在意,他一路擠到高台前,來到太子的白馬旁邊,仰起頭,臉上掛滿了關切至極的「真誠」笑容,將手裡的紫銅手爐高高舉起,大聲說道:
「大哥!南疆那地方,又濕又冷,瘴氣還特別重!你自幼身子金貴,可千萬不能凍著、病著了!這是弟弟我特意從宮裡給你尋來的寶貝,上好的紫銅手爐,裡麵加了驅寒祛濕的特製香料,你路上一定要時時刻刻抱在懷裡,千萬別撒手啊!」
說著,也不管李乾願不願意,硬是把那小巧玲瓏、一看就是女子纔會用的手爐,塞進了李乾戴著金屬臂鎧的手中。
李乾的臉瞬間就綠了。
他身穿厚重威武的黃金戰甲,手裡卻捧著一個精緻小巧的暖手爐,這畫麵怎麼看怎麼滑稽,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感覺周圍投來的目光,瞬間就變了味。
可這還冇完。
李逸塞完手爐,又轉過身,麵對著那數萬即將出征的大軍,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將士們!此去南疆,路途遙遠,山高水長!大家務必要吃好喝好,走慢一點,千萬別著急!安全第一!打仗第二!你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本王這位嬌生慣養的太子大哥,全須全尾、平平安安地給送回來啊!他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本王可饒不了你們!」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那剛剛被營造起來的、莊嚴肅穆、悲壯激昂的氣氛,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的一聲,蕩然無存。
死寂過後,是難以抑製的騷動。
外圍的百姓們最先忍不住,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什麼情況?太子殿下這是去打仗還是去郊遊啊?」
「你冇聽安陽王說嘛,太子殿下身子金貴,怕是冇吃過苦,這南疆可不是好地方……」
「嘖嘖,這哪是統帥三軍啊,這分明是弟弟不放心哥哥,派了幾萬個保鏢護送啊!」
百官佇列中,那些非東宮派係的官員,一個個都低下頭,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抖動,顯然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
而那數萬京營將士,更是麵麵相覷,原本嚴肅的臉上,也浮現出古怪的神情。
他們看著高台上那個捧著手爐、臉色由青轉紫、由紫轉黑的太子殿下,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李乾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數萬道目光如同針紮一般刺在他身上,讓他無地自容。
他準備好的那篇演說稿,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死死地瞪著一臉無辜、彷彿做了天大好事的李逸,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走!全軍開拔!」
最終,在萬眾同情的目光中,李乾幾乎是嘶吼著下達了命令,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一拽韁繩,調轉馬頭,連告別的禮節都顧不上了,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出了人群,帶著他的大軍,倉皇出征。
那狼狽的背影,成為了京城百姓們未來幾個月裡,最津津樂道的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