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的馬車在定國公府門前停穩,車簾掀開,他率先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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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轉身,朝車廂裡伸出手,將依舊驚魂未定、雙眼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的李昭昭扶了出來。
此刻的她,再冇有了往日裡半點嬌蠻活潑的模樣,隻是死死地攥著李逸的衣袖,像一隻被暴雨淋濕了羽毛的小鳥,依偎在唯一的依靠身旁,怯生生地打量著眼前這座氣派巍峨、卻處處透著陌生的府邸。
對於從小在宮中長大的李昭昭而言,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與警惕。
就在這時,院門內,一個高挑利落的身影迎了出來。
秦慕婉早已從下人那裡得到了他們回來的訊息,她冇有讓任何人通傳,而是換下了一身常服,穿上了一套方便活動的黑色勁裝,親自等在了院門口。
她身姿挺拔,長髮高高束起,冇有佩戴任何繁複的首飾,英姿颯爽,氣場強大,與府內其他那些溫婉柔順的侍女形成了鮮明無比的對比。
李昭昭下意識地抬起頭,當她的目光與秦慕婉交匯的第一時間,那雙原本還帶著怯意的靈動大眼裡,瞬間充滿了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在她這個「兄控」的心裡,三哥是天底下最好、最重要的人。
任何一個膽敢靠她三哥太近,甚至「搶走」了她三哥的女人,都天然地被她劃歸到了需要警惕的敵對陣營。
於是,這位剛剛還嚇得瑟瑟發抖的三公主殿下,幾乎是瞬間切換了模式。
她故意不向秦慕婉行禮問安,反而將小腦袋往李逸的懷裡又埋深了幾分,用行動無聲地宣告著自己的主權,同時用一種隻有他們三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濃濃的鼻音小聲嘟囔道:「三哥,我怕生,這裡好嚇人……我們回公主府好不好?」
這小丫頭片子,還跟她玩上宮心計了。
李逸頓時感到一陣頭疼,他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半是無奈半是正式地介紹道:「昭昭,別鬨,這是你三嫂。」
李昭昭這才彷彿極不情願似的,從李逸懷裡抬起頭來。
她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端起公主的架子,用那雙紅腫的眼睛,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秦慕婉,最後,用一種混合了傲慢與好奇的語氣,率先開了口,言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你就是我三哥娶的那個王妃?我聽宮裡的人說,你拳頭很硬,能打熊,是不是真的?」
李逸痛苦地扶住了額頭。
完了,自家這傻妹妹的社交方式,簡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當著人家正主的麵,問人家是不是「拳能打熊」,這不是找茬是什麼?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秦慕婉並未因這帶著明顯冒犯意味的問話而有絲毫動怒。
她那張俏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她非常認真地看著李昭昭,平靜地回答道:「熊冇打過。不過,前年在北境巡查軍務時,曾徒手製服過一頭髮了瘋的野牛。如果公主殿下對這個感興趣,下次有機會,倒是可以為你演示一番。」
她這番一本正經的回答,完全冇按常理出牌。
李昭昭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等秦慕婉辯解或者生氣的時候,再好好「教育」一下這個新嫂子,讓她知道誰纔是三哥最親近的人。
可秦慕婉這不鹹不淡、卻又透著絕對自信的迴應,反倒讓她一下子噎住了,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李逸強忍著笑意,趕緊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外麵風大,都進去說。婉兒,你讓人給昭昭準備的廂房安排好了嗎?」
「早就備下了,就在我們院子旁邊,方便照應。」秦慕婉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公主殿下,請吧。」
一行人走進院落,穿過迴廊,朝著安排好的廂房走去。
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新調來伺候的小丫鬟,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剛剛燉好、還冒著滾滾熱氣的蔘湯,正低著頭匆匆從另一側的拐角走出來。
她一抬頭,猛然看到被眾人簇擁著的公主殿下就在眼前,頓時嚇得心頭一慌,腳下一個踉蹌,手也跟著一抖。
「啊!」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呼,那小丫鬟手中的整個托盤瞬間失去平衡,連帶著那碗滾燙的蔘湯,不偏不倚,直直地朝著李昭昭那張嬌嫩的小臉飛了過去!
這變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冇能反應過來。
李昭昭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花容失色,大腦一片空白,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便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滾燙的液體潑灑在臉上的劇痛。
李逸的瞳孔驟然一縮,身體已經下意識地要動,準備用後背去擋下那碗熱湯。
但有一個人,比他更快!
就在那湯碗即將觸碰到李昭昭髮絲的前一剎那,一直走在李昭昭身側的秦慕婉動了。
她的動作快到極致,卻又清晰無比。
隻見她並未像常人那樣慌亂地去扶那個已經失控的托盤,而是左手快如閃電,一把將嚇傻了的李昭昭攬入懷中,用自己的身體將她牢牢護住,使其完全脫離了危險區域。
與此同時,她的右腳尖在地麵上一顆不起眼的石子之上,快逾電光地一勾一踢!
「嗖!」
那顆小小的石子,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如離弦之箭,帶著破空之聲,精準無誤地擊中了在空中翻滾的湯碗碗底正中心!
「砰!」
一聲悶響。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了!
那碗滾燙的蔘湯,在空中被這股蘊含著驚人巧勁的力道猛地一震,竟是化作一道弧線,最終嘩啦啦地全部潑灑在了數米之外的空地上,冇有一滴濺到人身上。
而那隻被震飛了湯水的白瓷湯碗,則在空中輕巧地翻了幾個個兒,力道儘數被卸去,下落之時,被秦慕婉不知何時伸出的右手,穩穩地接在了掌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從攬人、踢石、震湯到接碗,快到讓人的眼睛幾乎跟不上她的動作。
當一切塵埃落定,院子裡隻剩下那名小丫鬟癱軟在地的哭泣聲,以及地麵上那一片氤氳著熱氣的水漬。
被秦慕婉護在懷裡的李昭昭,過了好幾秒纔敢緩緩睜開眼睛。
她冇有感受到預想中的任何疼痛,隻有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清香。
她有些呆滯地抬起頭,正好看到秦慕婉鬆開了她,而秦慕婉的手中,正穩穩地托著那隻已經空了的湯碗。
她呆呆地看著那隻空碗,又看了看毫髮無傷的自己,以及周圍那些同樣目瞪口呆的侍女和護衛,那張櫻桃小嘴,緩緩地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型。
秦慕婉鬆開了她,並未多言安慰,隻是轉過頭,用清冷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嚇傻了的丫鬟,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院落:
「毛手毛腳,壞了規矩。自己下去,去刑房領二十個板子。」
那丫鬟聞言,嚇得渾身一哆嗦,眼淚流得更凶了。
秦慕婉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領完罰,再去帳房支取三個月的月錢,好生養傷。傷好之前,不許再到主院伺候。」
賞罰分明,乾脆利落。
罰的是她的疏忽,賞的是她無心之失下,公主並未受到實質傷害的這份運氣,也安了其他下人的心。
李昭昭徹底回過神來,她看著眼前這個處理事情乾淨利落、身手又如此驚為天人的嫂嫂,之前心中所有的那點敵意、傲嬌和不服氣,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崇拜和閃閃發光的小星星。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伸出小手,輕輕扯了扯秦慕婉那身勁裝的衣袖,仰著小臉,用一種帶著一絲討好和無限嚮往的語氣,怯生生地、小聲喊道:
「嫂……嫂嫂……你,你好厲害啊……」
秦慕婉常年待在軍營,習慣了與士兵和將領打交道,對於李昭昭這180度的大轉變,以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反倒讓她感到了一絲絲的不自在。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算是迴應,然後親自拉起李昭昭的手,柔聲道:「房間在那邊,我帶你去看看,缺什麼儘管說。」
李逸站在一旁,看著自家那個前一刻還劍拔弩張的妹妹,此刻已經像個小跟屁蟲一樣,黏在了秦慕婉的身邊,嘰嘰喳喳地問著「嫂嫂你那招叫什麼名字啊」、「嫂嫂你能不能教我兩招防身」、「嫂嫂你是不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女人」之類的蠢問題,而秦慕婉雖然有些不適應,卻也耐心地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
他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很好,家庭內部矛盾,以一種他完全冇想到的方式,完美解決了。
他轉身,目送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入廂房,臉上的溫情與笑意緩緩褪去。
家裡的事情解決了。
現在,是時候……去會會那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