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晨鐘斷頭,直視其背的禁忌
“阿彌陀佛,晨課時辰已到,諸位施主,請隨貧僧入殿禮佛。”
三個和尚同時開口。
三副聲帶發出完全重疊的單一聲線。
音調、音量、停頓的節點精確到不可能是人類喉嚨協調出的產物。
十五個香客從通鋪上坐起。
同步。
陸塵的脊椎僵硬了整整七個小時,腰椎的位置傳來一陣密集的痠痛。
他咬緊後槽牙,將坐起的動作嵌進第十五個人的節拍裡——左手撐床板,腰腹發力,上半身抬起,雙腳落地。
他對麵的中年男人已經站起來了。
綠軍裝,碎花襖。
所有人的站姿角度、雙臂垂放的位置、頭部微傾的幅度,沒有任何一個資料存在偏差。
陸塵混在人群中間。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左手腕。
四隻金手鐲表麵覆蓋的那層黑殼在過去七個小時裡又增厚了。
指甲蓋邊緣滲出的暗紅色粘液已經乾涸成一層薄膜,貼在麵板上,不蠕動,不擴散。
鬼血還在裝死。
骨髓深處那團蜷縮的東西,從進入這座寺廟的第一秒開始,就再也沒有給過陸塵任何回應。
沒有修復。
沒有反噬。
沒有侵蝕思維的衝動。
它在害怕一種東西。
隊伍移動了。
三個和尚走在最前方,竹掃帚已經放下,換成了木魚槌。
十五個香客排成兩列,腳步頻率與和尚的步伐嚴格鎖定。
陸塵被夾在右側第六個位置。
從廂房到正殿,直線距離不超過四十米。
青石板路麵乾淨得不正常。
每一塊石板的接縫處被打磨得嚴絲合縫,地麵上沒有一片落葉,沒有一粒灰塵,沒有任何生物活動過的痕跡。
正殿的朱紅大門敞開著。
門楣上的鎏金匾額寫著四個字。
陸塵抬頭看了不到半秒。
大雄寶殿。
字型是標準的顏體楷書。每一筆的粗細、轉折、起收都過於規整。
不是人手寫出來的。
是某種力量對“書法”這個概念進行了精確複製後的產物。
他跟著隊伍邁過門檻。
鞋底踩在大殿的石地麵上。
溫度驟降。
不是靈異性質的陰冷。
是物理層麵的、可以被麵板感知器準確捕捉到的溫度變化。
從室外的二十四度,一步之內降到了十二度。
陸塵的呼吸在嘴邊凝成一層薄霧。
他壓低呼吸頻率,確保霧氣的濃度和節奏與前方的中年男人保持一致。
大殿很大。
高度超過八米的穹頂上繪滿了彩色壁畫——飛天、蓮花、金剛護法。色彩鮮艷,儲存完好,壁畫的每一筆顏料都飽滿光亮,不存在任何氧化剝落的跡象。
兩側立著十八尊羅漢木雕,表情各異,姿態生動,漆麵嶄新。
大殿正中央的蓮花石座上,供奉著一尊佛像。
背對眾人。
陸塵的腳步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下。
他跟著前方的香客站定,雙手合十。
佛像高約兩米三,結跏趺坐,灰色石質。
它的正麵朝著大殿的後牆。麵向眾人的是一整片光滑的石質後背,以及一件覆蓋在肩部以下的袈裟。
袈裟的顏色不對。
遠看是暗紅。
走近了才能分辨——那不是染色。
布料的經緯纖維之間,嵌滿了已經乾涸的深褐色液體。
液體滲透了每一根絲線,將原本的灰白色僧袍徹底浸透,形成了這種暗紅到發黑的色澤。
血。
一整件袈裟,被不知道多少升的血液,反覆浸泡、晾乾、再浸泡,一層覆蓋一層,直到纖維本身都被置換成了血痂的組成部分。
腥氣。
檀香壓不住的、厚重的、帶有甜膩底味的鐵鏽腥氣,從佛像的方向持續外溢。
陸塵的胃部痙攣了一下。他強行壓住食道的反射動作。
................
“咚。”
木魚聲從大殿右側角落裡傳來。
三個和尚站在佛像右後方的位置,麵朝眾人,手中的木魚槌同時落下。
誦經開始。
四十幾個香客的嘴唇同時張開。
低沉的、帶著金石震蕩質感的梵音從幾十個喉嚨裡湧出。
不是佛經。
至少不是陸塵在任何佛教典籍中見過的經文。
音節重複,結構簡單,每一句七個字,停頓半秒,再起下一句。
陸塵無法理解內容。
他盯著正前方中年男人的後腦勺。
嘴唇的開合幅度。
下頜的運動軌跡。
舌頭觸碰上顎的位置。
他開始模仿。
七個音節。
嘴唇張開的角度——十五度。
下頜下壓的距離——一點五厘米。
第三個音節的氣息從鼻腔走。
第五個音節舌尖抵住門齒背麵。
聲帶振動。
陸塵發出了第一個音。
和所有人的頻率吻合。
他的聲線混進了四十幾條聲線組成的齊誦之中,沒有被識別為異類。
他活了下來。
第一輪經文重複了三十六遍。
陸塵的喉嚨乾澀發疼,他沒有唾液,鬼血蜷縮後不再提供任何體液補充,他的口腔黏膜已經開始脫水。
第三十七遍。
前排。
左側第二列第一個位置。
一個穿著民國長衫的老年男人。
陸塵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微小的變化。
老年男人的頭部偏轉了兩度。
不是跟隨誦經節奏的標準擺動,是一個獨立的、脫離了集體頻率的、朝向佛像背部的注視動作。
陸塵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立刻把心率壓回去。
老年男人的頭部繼續偏轉.........三度.........五度。
他的雙眼——陸塵從側麵看到了他的半張臉。
那雙眼球正在緩慢地、不受控製地向佛像後背的方向偏移。
一秒。
兩秒。
三——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預兆性的異動、氣流擾動、溫度變化。
老年男人的頭消失了。
不是“被切掉”。不是“被扯走”。
陸塵的視覺在一幀畫麵和下一幀畫麵之間,直接丟失了頭部這個資訊。
上一幀老年男人還有頭,下一幀頸部以上變成了一個平滑的、邊緣整齊的、幾何級別精確的橢圓形截麵。
截麵停留了大約零點三秒。
然後血來了。
動脈血柱從頸部斷麵垂直射出。
高度超過兩米。
深紅色的血液在大殿的冷空氣中擴散成霧狀,落在周圍三排香客的臉上、肩上、合十的手背上。
屍體直立了兩秒。
膝蓋彎曲,身體前傾,長衫的衣擺掃過血泊。
民國長衫老年男人的無頭軀幹,麵朝佛像的方向,砸在了石地麵上。
血液大麵積擴散。溫熱的液體在冰冷的石板上快速降溫,蒸騰出一層淡薄的白霧。
陸塵嘴唇沒停。
第三十八遍經文,七個音節。
張嘴,閉嘴,氣息從鼻腔走。
他的雙手合十,指尖用力到骨節發白。
前排,被血液噴了滿臉的碎花襖女人沒有擦臉。
她臉上掛著別人的血,嘴角維持著標準弧度的微笑,嘴唇張合,誦經,吞嚥,下一句。
她旁邊的綠軍裝中年男人肩膀上趴著一坨凝固中的血塊,他的身體紋絲未動。
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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