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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光陰轉瞬即逝
臘月將儘
襄陽城外江陵水寨旌旗獵獵,戰船連綿,一眼望不到儘頭。
周瑜一身銀甲束身,腰懸佩劍,在親衛簇擁下踏上水寨主艦。
江風獵獵,掀起他衣袂與髮帶,少年都督立於船頭,眉目清俊,氣度卻沉穩如淵,全然不似初掌兵權的書生。
隨行屬官上前稟報
“都督,全軍五萬水師,大小戰船四百餘艘,各級將官已在主帳等候聽令。”
周瑜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江麵戰船,船身堅固,帆檣林立,士卒操練之聲此起彼伏,可見蔡瑁治軍確有章法。
隻是……
他一眼便看出,各船將領、親衛、舵工、水手,多是荊襄本地子弟
眉眼間隱隱透著一股隻認蔡氏、不認新帥的疏離。
“走吧。”
周瑜淡淡一語,邁步走向中軍大帳。
帳內甲士林立,氣氛肅然。
上首空著主帥之位,下方兩列將官早已等候
為首一人正是水軍副都督蔡瑁。他見周瑜入內,率先起身行禮,聲如洪鐘:
“末將蔡瑁,率水軍諸將,參見周都督!”
其餘將官亦齊聲唱喏,聲震帳中,卻有幾人目光閃爍,神色間帶著幾分輕慢與試探。
周瑜從容入座,抬手虛扶
“諸位將軍免禮。”
他不急於發話,目光緩緩掃過帳中諸人,從蔡瑁沉穩的麵容
到蔡中按捺不住的銳氣,再到蔡和、陳生、鹿勃早等人的恭順,一一記在心底。
蔡瑁率先開口,語氣恭敬得體
“都督初臨水寨,軍中事務繁雜,末將已命人整理好兵馬名冊、糧草軍械、江防佈防圖,隨時聽候都督查閱。”
說著,便有人將厚厚一疊卷宗呈至案前。
周瑜目光落在卷宗上,心中瞭然。
蔡瑁這是以退為進——既示順從,又將千頭萬緒的軍務儘數堆到他麵前
若他處置不當、露出生疏,軍中威信便會瞬間掃地。
“有勞蔡副都督費心。”
周瑜神色平靜,隨手翻開一頁,目光快速掃過
“水軍常年駐守江防,操練有度,可見蔡副都督治軍嚴謹,勞苦功高。”
蔡瑁抱拳道
“為大王分憂,分內之事,不敢稱功。”
周瑜合上卷宗,抬眼看向眾將,聲音清朗有力:
“本都督初掌水師,自知資曆尚淺,然既受大王重托,便不敢有負使命。
今日起,軍中舊製暫不更動,各級將官各司其職,操練、巡防、糧草、器械,一切照舊。”
眾將聞言,皆是一怔。
本以為新官上任必會大刀闊斧立威,不料周瑜竟是這般穩妥溫和。
蔡瑁眼中亦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拱手:
“都督英明!”
周瑜目光微凝,話鋒一轉
“隻是有一事需與眾位言明——軍令如山,上下有度。
自今日起,凡軍事排程,須以主帥將令為準,私調戰船、擅離職守、隱瞞軍情者,一律以軍法論處!”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帳內氣氛頓時一肅,那幾名原本輕慢的將領,也不由得收斂神色。
蔡瑁心中暗忖:
此子看似溫和,實則分寸極嚴,年紀輕輕,竟有這般城府,果然不可小覷。
周瑜見狀,語氣稍緩
“蔡副都督久在水軍,熟悉水戰與江防
此後軍務,本都督還需多多仰仗。凡重大決策,我自會與你商議而行。”
“末將遵命!”
蔡瑁朗聲應道
初日相見,表麵一團和氣
主帥副帥同心同德,全軍上下井然有序。
可隻有二人心中清楚,水麵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當日傍晚,水寨偏帳。
蔡瑁、蔡中、蔡和三人密坐。
蔡中按捺不住,低聲道
“大哥,這周瑜年紀輕輕,倒是沉得住氣,上任不奪權、不換人、不立威,他到底想乾什麼?”
蔡瑁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緩緩道
“他越是不動,越是難對付。書生掌兵,最怕急躁,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先穩軍心,再觀我等動靜,可見其心智遠超同齡之人。”
蔡和皺眉
“那我們……當真事事聽他號令?若他日後逐漸奪權
架空大哥,我蔡家辛苦經營的水軍,豈不是要落入旁人之手?”
蔡瑁放下茶盞,眼中精光一閃:
“急什麼?軍中將校多是我蔡家舊部,糧草、戰船、佈防,皆在我掌控之中。
他周瑜縱有通天謀略,若無實權,不過是個空銜都督。”
“大哥的意思是?”
“表麵順從,暗中按兵不動。”
蔡瑁聲音低沉
“他要穩,我們便陪他穩;他要查,我們便給周全的賬冊;他要練兵,我們便按舊例操演。
讓他有力無處使,有令難通行,日子一久,大王自會看清,水軍離了我蔡瑁,便是一盤散沙。”
蔡中眼睛一亮
“還是大哥高明!便讓他這個大都督,當個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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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瑁沉聲嗬斥
“明麵上,必須恭敬順從,不可落人口實。若真有戰事,我等亦要奮勇爭先,立下軍功,方能讓大王離不開蔡家。”
“小弟明白!”
同一時刻,中軍帳內
周瑜獨坐案前,燈下翻閱兵書
案上攤開江防圖,卻久久未曾翻動。
周瑜的親衛隊長入內稟報
“都督,蔡副都督麾下幾名校尉,今日巡防時故意拖延,並未按您吩咐的時辰抵達指定哨位。”
周瑜頭也不抬,淡淡道
“知道了。”
“都督,這分明是故意怠慢,要不要屬下……”
“不必。”
周瑜打斷他
“傳令下去,今日之事,不予追究。但記在軍務檔中,日後一併覈算。”
親衛隊長一愣
“都督,這……”
周瑜抬眸,目光沉靜如江
“初來乍到,根基未穩,小過不必深究。蔡瑁是在試探我,看我是躁進之輩,還是持重之人。”
他指尖輕點江防圖上一處隘口
“真較量,不在帳內,而在江麵;不在小事,而在戰事。待敵軍來犯之日,便是我立威之時!”
親衛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帳內燈火搖曳,映著周瑜清俊而堅定的麵容。
周瑜獨坐案前,燈下攤開江防圖,目光落於紙麵,心神卻早已飄遠。
他深知:
自己不過是一介外來書生,驟然身居水軍大都督之位,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荊棘。
劉備破格拔擢,明為重用,實為借他製衡蔡氏、穩固軍權
荀彧點破玄機,不過是讓他看清這高位之下,藏著何等凶險的棋局。
蔡瑁恭順有禮,卻絕非易與之輩。
蔡家盤踞荊襄多年,水軍上下多是其舊部心腹,糧草、戰船、將校、佈防
儘在其掌控之中,雖然有劉備通過係統召喚出來的將領協助,但畢竟根基尚淺,難以有效牽製蔡瑁
這也正是劉備任命他周瑜為水軍大都督的主要原因所在!
而能否收服這些將領還得看他自己的能力。
而今日堂上這些水軍將領看似俯首聽命,不過是隱忍待機,暗中試探。
自己若稍有急躁、半分疏漏,便會落人口實,淪為軍中笑柄,甚至徹底失去大王信任。
初臨水寨,無根基、無舊部、無水戰經驗,看似手握重兵,實則如履薄冰
蔡瑁越是恭敬,他心中越是警醒——此乃以退為進、以靜製動,欲將他架空成有名無實的空銜主帥。
可他不能退,亦不能怯!
身負大王重托,更不願讓大王失去對自己的信任!
但若就此被蔡氏掣肘、碌碌無為,不僅辜負一身才略,更會淪為朝堂製衡棋局裡一枚棋子。
小過不必爭,小辱不必較。
此刻隱忍,不是怯懦,而是蓄力。
真正的較量,從不在帳中口舌,不在日常瑣事,而在江麵風浪、軍爭決勝之時。
唯有等到戰事一起,他方能以才略立威,以軍功立信,讓軍中諸將真心臣服
讓蔡瑁不敢輕視,讓大王知他並非隻可製衡、更可獨當一麵。
江風穿帳而過,寒意浸骨,卻讓他心神愈發明澈。
這水軍大都督之位,是萬丈高台,亦是深淵邊緣。
一步錯,滿盤皆輸。
可他周瑜,既已踏上此路
便隻能執劍前行,於驚濤駭浪之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蔡德珪,你我之間,這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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