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圍在一起,腦袋湊得很近,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有人嘆氣,“這孩子往後連個照應都沒有。”
“可不是嘛,三歲沒了娘,十七歲沒了爹,這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聽說他念書還行,要不讓他接著念?”
“念什麼念,家裏就剩他一個了,誰來供他?”
“也是……這年頭,讀書哪是尋常人家供得起的。”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路怎麼走,還得看他自個兒。”
“咱們外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幫什麼啊!”
趙大叔的聲音從人群後麵擠進來,又冷又硬。
“還不是秦讓自找的。”
“好好的孩子不陪,叫他去刀口舔血,這下好了吧,人沒了。”
幾個人轉頭瞪他。
“去去去,說風涼話的一邊去。等會兒別讓秦川聽見。”
趙大叔張了張嘴,竟真的閉嘴了。
他站在人群外麵,燈籠的光照不到他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
幾人說著,便開始湊錢。
說著,張屠戶第一個掏錢。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銅板擱進楊老頭手裏,“當年那**商當道,要不是秦讓的話我現在還在給人當龜兒呢。”
“現在他走了,我沒什麼能做的,這點錢給孩子。”
李掌櫃也跟著掏錢,嘆了口氣,“我之前纏了他多少回,想讓他來我那幫忙,他死活不肯。”
“要是來了,也不至於……”
其餘人也多多少少湊了些。
這時,站在後麵的趙大叔擠了過來。
他梗著脖子,不看任何人的眼睛,聲音硬邦邦的:“你們湊多少?”
“我們啊,五十一百的,大家心意。”
“那我也湊點。”
說著,將三串錢扔給了楊老頭。
一串是一百文。
整整三百文錢。
人群安靜了一瞬。
有人轉頭看他,眼神怪怪的:“咋,你轉性了啊?”
“去你的!”
趙大叔瞪了那人一眼,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隻給自己聽的,“我不多湊點,小娃孤零零一個人怎麼辦嘛……”
沒有人說話了。
秦忘川站在暗處,燈籠的光照不到他臉上。
他聽著那些壓低了的聲音,聽著銅板碰撞的叮噹響。
原來這些人湊在一起,是怕他過不下去,要給他湊錢。
讓他意外的是。
隔壁那個跟父親吵了好幾年的趙大叔,湊得比別人都多。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二課。
情。
這個村子不大,人心卻很大。
即便是之前紅過臉、吵過架、差點打起來的仇人。
到了這時候,也願意拉一把。
溫父站在他身後。
溫母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手裏還攥著一條擦碗的抹布。
她看了看秦忘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群人,朝溫父投去一個責怪的眼神,嘴角朝秦忘川的方向努了努。
溫父立馬會意,上前半步,拍了拍秦忘川的肩膀,小聲說:
“去吧。”
說完,還不等秦忘川反應,他便朝那邊咳嗽了一聲。
楊老頭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看見秦忘川站在暗處,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秦忘川的手腕,把人拽到一旁。
“秦川啊。”
他從懷裏掏出那包用布裹著的銅板,塞進秦忘川手裏,又用自己的手掌蓋住,生怕他推回來。
“白天葬禮上人多,有些話不方便開口。”
“我們湊了些錢,不多,但也是點心意。你別推辭,好好收著。”
“有錢啊,以後你幹什麼都順暢些。”
他說了很多,白天沒說的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秦忘川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秦讓死後其實留下了不少錢——畢竟刀尖上舔血的活,沒幾個人願意乾。
但他還是把那包錢收下了。
這裏麵的不是錢。
是心意,更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收到的第一份饋贈。
楊老頭見他收了,鬆了一口氣,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招呼眾人散了。
燈籠的光漸漸遠去,腳步聲和低語聲也漸漸消散。
秦忘川站在門口,望瞭望四周幾家幾戶亮著的燈——溫家的,趙家的。
一盞一盞,暖黃色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像是這個村子在夜裏還亮著的心。
再看看自家,黑乎乎一片。
沒有人等他回來,沒有人在屋裏走動,沒有人在燈下坐著。
秦忘川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個笑。
重活一世。
或許現在的孤寂,纔是一開始就該有的樣子。
不是仙尊,不是神子。
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站在一間空蕩蕩的黑屋子前頭,心裏頭翻來覆去。
突然覺得——
好黑啊。
黑得寧靜,黑的空虛。
“下次,在院裏放盞燈吧。”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推開門,邁步踏入黑暗中。
摸到桌上的火摺子,吹了兩下,點著了油燈。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堂屋,照亮了方桌長凳,照亮了牆角那個關不嚴實的木櫃,也照亮了靈位上那兩塊並排立著的木牌。
燈光微弱,但夠了。
秦忘川在桌前坐下來,將楊老頭給的那袋錢擱在桌上。
布包不大,也不沉,裏麵是銅板和碎銀,叮叮噹噹的。
他沒有數,就那麼看著。
看了一夜。
這一夜,隔壁溫家同樣有個人沒睡著。
溫昭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想的都是隔壁那個人。
想去陪他。
但還不行。這不是仙庭,沒那麼自由。
她一個姑孃家,大半夜往獨居的少年家裏跑,傳出去不好聽。
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臉上,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沒關係。”
又把被子拉下來,望著頭頂發黃的帳子。
“許多人都說我們兩個是郎才女貌。”
想到這裏,溫昭兒嘴角彎了一下。
“這次,不會再有人插進來了。”
第二天一早。
秦忘川立馬去找陳夫子,商議改名一事。
“改名?”
陳夫子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但想到這孩子剛失了親人,倒也理解了。
“《禮記》有言:‘喪不過三年,示民有終也。’可這世道,有人沉在裏頭出不來,有人卻能從灰燼裡站起來。”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味,“我想,你便是後者。”
“昨日見你,還是個孩子;今日見你,倒像換了個人。”
“改了也好,想改成什麼?”
秦忘川抬眼看他:“秦忘川。”
“秦忘川……”
陳夫子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忘川,忘川。忘掉過往,方見新生。好名字。”
秦忘川現在沒有任何身份,就是個普通的平民。
改名不需要太繁雜的手續,跟著陳夫子去縣衙登記一下就行。
走出縣衙大門時,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秦忘川忽然覺得一陣舒暢。
不是修為回來了,不是什麼枷鎖解開了,就是很簡單的——
順了。
秦川和秦忘川,本就不是兩個人。
神子是我,凡人亦是我。
改完名,肚子叫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頭看了看日頭。
接下來的目標是去武館拜師學鐵匠,但不急。
先把聚靈符搞上,畢竟實力纔是一切的基底。
還有,餓了。
吃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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