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世界,柳溪鎮內。
鄰家女孩那臉,那神態,那動作。
雖然尚且稚嫩,但毫無疑問——就是八姐秦昭兒。
可為什麼?
不,等等……
“是那張符?”
因為八姐經常過來的緣故,青冥化意爐上的符篆並沒有揭。
但秦忘川當即否認了這個念頭。
“不可能。”
“那符隻能作用於爐子,兩者除了搭配之外並無他用。”
“興許是巧合吧。”
他這樣想著。
可毫無疑問,未來發生的一切都在告訴他。
這不是巧合。
試煉中的八姐名叫溫昭兒,比自己小一歲。
名字裏雖然帶個“溫”字,但她做的事堪稱混世魔王。
別的孩子欺負秦忘川,她就撲過去一頓揍。
看起來是在幫他出氣?
不。
她要當他們的老大,帶頭欺負秦忘川。
揪他頭髮,往他衣領裡塞毛毛蟲,逼他背自己過河。
秦忘川有時候甚至覺得,這丫頭也帶著記憶。
時間飛速流逝。
很快,便來到了十七歲這天。
當時間流速恢復正常、秦忘川的視線終於聚焦的那一刻。
他站在家門前,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門開著。
幾個人抬著一副門板走過來,上麵蓋著一塊白布。
風掀開布角的一瞬間,秦忘川看到了佈下麵的東西——一張臉,灰白色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
脖子那一截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頭被砍下來了。
秦忘川站在原地,沒有動。
陳夫子從旁邊衝過來,一把將他拉到一邊,捂住他的眼睛。
但那一眼已經看完了。
“川兒,你聽我說……”
陳夫子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抖。
他把秦忘川按在懷裏,下巴抵著他的頭頂,喉嚨裡滾出一聲嘆息。
“受罪啊……”
一行人把秦讓的屍體抬進了院子。
秦忘川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白布被人抬進去,門簾落下,遮住了一切。
陳夫子猶豫了很久。
看著麵前這個麵色淡然的孩子,卡在喉嚨裡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三歲喪母,十七歲喪父。
明明那麼懂事一個娃,為什麼會遭此劫難。
“夫子,我來吧。”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是父親的大哥,薑灼。
四十來歲的年紀,雖是粗人一個,氣勢卻很足。
他蹲下身,仰視著已經初長開的秦忘川。
“秦川,你也知道,武者雖然強,但做的也是刀尖上舔血的活。”
“有些意外是正常的,再加上你父親他……”
“是山賊。”
秦忘川打斷了他,“哪裏的山賊?”
十七年在眼前飛速閃過,幾個眨眼就是一年。
雖然對試煉中的父親沒有太多感情,但這仇,得報。
薑灼沒有回答。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秦忘川攬進懷裏。
粗糙的大手按著他的後腦勺,力氣大得像是要把人揉進骨頭裏。
“好孩子……”
他的聲音悶悶的。
“正好我這一生無子,你以後就是我的乾兒子了。”
“從明天起,跟我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去新家。”
薑灼是個粗人,他不會夫子那些彎彎繞繞的說辭。
一句乾兒子,足夠了。
秦忘川搖了搖頭。
“我想留在這裏。”
“可……”
薑灼看了看秦忘川那堅定的目光,又看了看陳夫子。
陳夫子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
薑灼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親的事交給我。以後我也會時常來看你的。”
“不。”
秦忘川再次搖頭。
他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鄭重道:“從前父親就受您照拂,如今他不在了,這份恩情,該由我來還。”
“不是您來看我,是我去看您。”
“不是您護著我,是我將來護著您。”
“嘿!”
薑灼一愣,隨即轉頭看向陳夫子,拍著秦忘川的肩膀笑道:
“夫子,你看這小子,會說話,以後肯定少不了媳婦!”
他笑著,笑聲敞亮,眼角擠出了褶子。
一邊笑一邊拍秦忘川的肩,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心裏那股熱乎勁兒都拍出來。
“好孩子,好孩子……”
他重複著,聲音還是笑著的,嘴角還是咧著的。
可拍著拍著,手忽然停了。
薑灼低著頭,盯著秦忘川肩上那塊被他拍過的地方。
曾幾何時,他也這樣拍秦讓。
那小子剛來武館時,瘦得像根竹竿,他拍一下,秦讓就晃一下。
後來秦讓壯了,拍上去紋絲不動,還會咧嘴沖他笑。
他引秦讓進武館,教他練武,給他飯吃,看著他娶妻生子。
他以為那小子能安穩過一輩子。
可現在,突然就沒了。
屍體都不全。
“一切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讓他練武,也不會有今天…”
薑灼的嘴唇開始抖。
他使勁抿住,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綳出兩道棱。
可眼淚不聽話,先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灰塵。
他忍了三天了。
從接到訊息的那一刻就在忍。
順著商路找人的時候在忍,翻過一具具屍體的時候在忍,看到秦讓屍首分離的那一刻也在忍。
他把秦讓的腦袋抱在懷裏,手都是抖的,但一滴眼淚沒掉。
他是大哥,他不能哭。
他還要把那小子帶回去,帶回去給他的孩子看。
可現在,他忍不住了。
“怎麼會這樣呢……”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
他蹲下身,兩隻粗糙的大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怎麼會這樣呢!”
四十多歲的漢子,蹲在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麵前,哭得渾身發抖。
他怎麼也想不到。
自己教了那麼多年的徒弟,一手帶大的兄弟,會以這種方式沒了。
“好人沒好報啊……”
秦忘川就在旁邊看著,臉上沒多少情緒。
但心底,卻悄然開始動容。
無論是眼前之人,還是那滴落在地的眼淚,都訴說了這一切並非虛假。
接下來的日子,秦讓下了葬。
秦忘川開始為期三年的守孝。
穿素服,禁嫁娶。
他跪在靈位前,忽然想起了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人都是向死而生的。”
——正因會死,活著纔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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