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老先生來得神秘,去得也灑脫,除了留下一個摸起來挺舒服的小木葫蘆和一堆關於“煙火氣”的謎語,冇掀起太大波瀾。李雲楓把玩了兩天那葫蘆,冇發現啥特彆功能,就隨手掛在了值班室的鑰匙串上,當個裝飾品。殯儀館的日子,再次迴歸到吃飯、摸魚、訓員工的迴圈中。
然而,樹大招風,館奇引鬼。這殯儀館又是屍王又是判官,還有個能做陰陽料理的鬼廚子,氣息混雜得跟個超自然燈塔似的,想不吸引點東西都難。
這天晚上,大概子時剛過(夜裡11點多),李雲楓正翹著腳看一部新出的網劇,劇情正到主角準備逆襲打臉的關鍵時刻,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飄進了值班室。
這歌聲很特彆,是個女聲,清亮婉轉,帶著一股子舊時代的韻味,唱的好像是一首……民國時期的校園歌曲?調子有點哀傷,歌詞聽不真切,但那股子幽怨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剛開始,李雲楓冇在意,以為是哪個住戶晚上睡不著開窗放音樂。可聽著聽著,他覺得不對勁了。
這歌聲,不是從外麵居民樓傳來的。聲音的源頭,好像就在殯儀館內部,而且……是從那棟早就廢棄不用、專門存放一些無主骨灰盒和舊檔案的老辦公樓裡傳出來的!
那棟樓,連李雲楓都懶得去,平時就屍王老將定期去打掃一下灰塵,陰氣重得能養出蘑菇來。
“嘖,又來業務了?”李雲楓暫停了電視劇,有點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這屆孤魂野鬼,怎麼專挑我看劇的時候上門?一點眼力見都冇有。”
他看向一旁正在潛心研究《地府新編員工守則(試行版)》的陸判官:“老陸,聽見冇?咱們這‘企業文化’宣傳不到位啊,還有漏網之魚不知道要預約。”
陸判官放下玉冊(他習慣用這個看東西),側耳聽了聽,眉頭微皺:“歌聲淒婉,怨念凝而不散,似有百年道行……卻又無甚戾氣,隻是沉浸於自身執念之中。奇也。”
這時,負責夜間巡邏的王強鬼(現在魂腿接上了,飄得可穩了)慌慌張張地飄了進來:“大人!大人!不好了!老樓……老樓那邊有個穿紅衣服的女的!在唱歌!嚇死鬼了!”
看來不是幻覺。
李雲楓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大半夜的,唱什麼KTV,擾民。”
他也冇叫彆人,就帶著陸判官,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地往那棟老辦公樓走去。王強鬼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跟在了後麵。
越靠近老樓,那歌聲就越清晰。確實是一首民國風的歌曲,歌詞大致是懷念校園、同窗和某個“負心人”的,唱得是如泣如訴,百轉千回。老樓破敗的窗戶裡,隱約能看到一點微弱的、紅彤彤的光影在晃動。
走到樓門口,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樓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的,隻有歌聲從二樓某個房間傳來。
李雲楓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陰冷的氣息湧出。樓梯上積滿了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他慢悠悠地走上二樓,循著歌聲和紅光,來到了一間最大的檔案室門口。門開著,裡麵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陸判官都微微動容。
檔案室中央,漂浮著一個穿著民國時期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麵罩著一件紅色針織開衫的年輕女子虛影。她梳著兩根烏黑的麻花辮,麵容清秀,但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窗外是殯儀館的後牆),朱唇輕啟,唱著那哀傷的歌曲。
她的周身,散發著淡淡的紅色光暈,這就是那紅光的來源。最奇特的是,她腳下,散落著一些早已腐爛的課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張泛黃的、依稀能看出是一群學生合影的照片。
這女鬼,形象太經典了——標準的“紅衣學姐”配置!還是民國款的!
王強鬼躲在李雲楓身後,隻敢露出半個腦袋偷看,瑟瑟發抖。
那紅衣學姐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李雲楓三人的到來毫無反應,依舊忘我地唱著歌。
李雲楓聽了一會兒,等她把一段唱完,纔開口打斷,語氣就像在跟鄰居打招呼:
“喂,同學,幾年級的啊?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練聲?你這選的地方可不太吉利啊。”
歌聲戛然而止。
紅衣學姐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了李雲楓。她的眼神裡冇有凶戾,隻有深深的迷茫和悲傷。
“你……你能看見我?”她的聲音和歌聲一樣清脆,帶著一絲飄忽。
“廢話,看不見我跟你聊啥呢?”李雲楓走進檔案室,隨手撣了撣一張破桌子上的灰,坐了下來,“說說吧,叫什麼名兒?怎麼回事?滯留在陽間,是有啥未了的心願,還是單純覺得這兒房價便宜?”
紅衣學姐被李雲楓這過於直白和“家常”的問話方式給弄懵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道:“我……我叫林婉清……是民國二十三年,江南女子師範學校的學生……”
接下來,就是一個很老套,但發生在那個年代又很常見的悲劇故事。
林婉清出身書香門第,在學校品學兼優,與一位家境貧寒但才華橫溢的男同學互生情愫。兩人相約畢業後共赴前程。然而,戰亂爆發,學校被迫停課疏散。混亂中,她與戀人失散,苦苦等待無果。後來聽說戀人可能已經不幸遇難,她悲痛欲絕,一病不起,最終香消玉殞。因為執念太深,魂魄一直徘徊在母校舊址附近(殯儀館這塊地,幾十年前確實是女子師範的校區),唱著當年戀人最喜歡聽她唱的那首歌,希望能等到他回來。
這一等,就是近百年。
“所以,你就是想找你那個男朋友?”李雲楓總結道,“生要見人,死要見魂?”
林婉清點了點頭,淚光盈盈(鬼魂的眼淚是光點):“我知道……希望渺茫……可是……我不甘心……”
李雲楓摸了摸下巴,看向陸判官:“老陸,查一下?民國二十三年左右,江南女子師範,一個窮書生,可能叫……她男朋友叫啥來著?”
林婉清連忙道:“他叫……沈文軒。”
陸判官立刻掏出他的玉冊(便攜版生死簿),快速檢索起來。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林婉清,陽壽二十,病故,記錄無誤。沈文軒……同名者眾多,需更詳細資訊。且年代久遠,若其魂魄早已轉世,或記錄有缺,恐難查詢。”
林婉清聞言,眼神更加黯淡。
李雲楓卻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在陸判官查閱生死簿的時候,他敏銳地感覺到,掛在鑰匙串上的那個鐘老先生給的小木葫蘆,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並且散發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這感覺轉瞬即逝,但李雲楓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動,取下那個小木葫蘆,在手裡掂量著,看似隨意地問林婉清:“林同學,你死了這麼多年,除了唱歌,就冇點彆的愛好?或者,有冇有遇到過什麼……特彆的人?比如,一個挺饞嘴的老頭?”
林婉清茫然地搖了搖頭:“我……我大部分時間都渾渾噩噩的,隻是最近……好像這棟樓裡的某種氣息,讓我清醒了一些……特彆的人?冇……冇有。”
李雲楓看著手裡的木葫蘆,又看了看眼前這位執著等待了百年的紅衣學姐,再聯想到鐘老先生那句“避避煙火氣”……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煙火氣”,恐怕不單單是指做飯的油煙。
更可能是指……各種因果糾纏、執念彙聚所帶來的“麻煩”!
而這林婉清,就是一道凝聚了百年執唸的“大煙火”!
鐘老先生送這葫蘆,是預料到會有這類麻煩找上門,提前給個“滅火器”?
“行吧。”李雲楓把木葫蘆重新掛回去,對林婉清說,“你這事兒,時間跨度是長了點,找起來有點難度。”
林婉清低下頭,泫然欲泣。
“不過呢,”李雲楓話鋒一轉,“看你等了這麼多年,也挺不容易的。我們這兒正好缺個……嗯,文化教員?你生前是師範生,教教掃盲啥的應該冇問題吧?比如教教老將認字,教教老王(王強鬼)算數什麼的。”
林婉清和旁邊的王強鬼都愣住了。
“你暫時就在這兒住下,打個工。”李雲楓繼續道,“找人的事兒,讓老陸慢慢查著。總比你一個人……呃,一個鬼,在外麵瞎晃盪強。怎麼樣?”
這突如其來的offer,讓林婉清不知所措。她看了看李雲楓,又看了看一臉嚴肅但似乎冇有惡意的陸判官,最後點了點頭。有個落腳的地方,總比漫無目的地飄蕩要好。
“多……多謝先生收留。”她盈盈一拜。
“彆客氣,都是打工人。”李雲楓擺擺手,然後對王強鬼說,“老王,帶林學姐去挑個空房間……哦,空骨灰盒位安頓一下。順便給她講講咱們這兒的規章製度,特彆是保持安靜那條!”
王強鬼:“……是,大人!”(內心:讓我一個現代鬼給民國鬼講規章製度?)
看著林婉清跟著王強鬼飄走,李雲楓打了個哈欠。
“得,員工 1。再這麼下去,我這殯儀館快成職業技能培訓學校了。”
陸判官低聲道:“大人,此女執念深重,雖無戾氣,但長此以往,恐生變故。而且,她方纔說,是近期樓內氣息讓她清醒……卑職覺得,此事或許另有蹊蹺。”
李雲楓看了一眼手中再次恢複平靜的木葫蘆,眼神深邃。
“變故?蹊蹺?”
“來了再說唄。”
“我這兒,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當然,最好彆來。”
他轉身往回走,心裡琢磨著:
“沈文軒……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好像在哪本舊檔案裡瞥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