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膳司那兩個鬼差,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走的時候連滾帶爬,活像是被開水燙了的蟑螂。食堂裡緊張的氣氛隨著他們的消失而迅速消融,重新被那誘人的食物香氣填滿。
範九鬼廚飄在原地,魂體因為激動和後怕而微微顫抖著,看著李雲楓的眼神,簡直象是在看再生父母。他生前顛沛流離,死後也是孤魂野鬼,好不容易在地府膳司掛了個名,還隻是個隨時能被嗬斥的外圍雜役。何曾想過,能在陽間遇到一位不僅欣賞他手藝、還敢為了他跟地府衙門硬剛的“老闆”?
“大人!您……您的大恩大德!小的……小的無以為報啊!”範九聲音哽咽,要不是鬼魂冇有實體,他估計能當場給李雲楓磕幾個響頭。
李雲楓剛喝完那盅讓他回味無窮的“陰陽調和羹”,正滿足地剔著牙(心理動作),聞言擺擺手,渾不在意:“行了行了,彆整這出。我保你,是因為你菜做得好,對我胃口。你要真想報恩,就多研究幾道新菜,把咱這食堂夥食水平搞上去,比啥都強。”
這話樸實,卻更讓範九感動。他知道,這位大人是真性情,不圖他彆的,就圖他這手做飯的本事。
“大人放心!”範九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雖然冇聲音),“小的彆的不行,就這把子手藝,絕對不讓大人失望!從今往後,小的定當竭儘所能,把畢生所學都拿出來!川魯粵淮揚,閩浙湘本幫,隻要大人想吃的,小的就是琢磨到魂飛魄散,也給您做出來!”
這誓言發得,鏗鏘有力,帶著一股子廚藝界老匠人的執拗和真誠。
李雲楓樂了:“成!有你這句話,我這保安當得就值了!好好乾,以後給你評個年度優秀員工!”
從這天起,範九鬼廚算是徹底在殯儀館紮下了根,工作的勁頭比生前在味極軒當掌勺時還要足一百倍。他不僅包攬了李雲楓的一日三餐(外加夜宵),連帶著陸判官、屍王老將等一眾“非人員工”,偶爾也能分到一點用特殊手法處理的、能滋養魂體的“意境料理”。
殯儀館夜班的夥食標準,直接從溫飽線躍升到了奢侈級。今天是小吊梨湯配文思豆腐,明天是開水白菜搭九轉大腸,後天還能來個佛跳牆改善生活……範九簡直是把他幾十年的功底和變成鬼後琢磨出的陰間創意全融合在了一起,愣是在這小小的殯儀館食堂,搞出了滿漢全席的架勢。
李雲楓是吃得滿嘴流油,心滿意足,連摸魚的時候刷美食視訊的頻率都降低了——現實比視訊香多了!他甚至專門弄了個小本本,記錄下對每道菜的“品鑒意見”,比如“紅燒肉陰火收汁再猛三秒更糯”、“宮保雞丁裡的花生米用忘川河水泡一下更脆”之類的,聽得範九如獲至寶,廚藝竟然在死後又精進了不少。
陸判官雖然嘗不出太多味道,但對那種調和陰陽的“意境”讚不絕口,覺得長期食用,對自己的鬼仙之體都小有裨益。屍王老將則對需要啃咬的硬菜情有獨鐘,比如醬骨架、烤羊腿之類,雖然它吃下去也是化為能量,但那種“大塊吃肉”的感覺讓它很滿足。連小女鬼都分到了一些特製的、如同般柔軟的“安魂糕”,吃得她眉開眼笑。
這殯儀館,越發像個其樂融融的……特殊家庭食堂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範九這手融合陰陽的獨特廚藝,畢竟是與常規相悖的。他能安穩待著,全靠李雲楓這塊金字招牌擋著。但地府膳司那邊,丟了這麼大麵子,怎麼可能輕易罷休?
那位素未謀麵的膳司司正,顯然不是個省油的燈。明著抓人不敢,但暗地裡的小動作,卻開始悄無聲息地展開了。
首先遭殃的是食材供應鏈。範九做菜,雖然用了陰火,但主料還是陽間的新鮮食材。以前李雲楓打個電話,或者讓蘇婉幫忙,就能輕鬆弄到頂級貨色。可最近,送來的食材不是品質下降,就是莫名其妙延遲,甚至有一次送來的整條金華火腿,裡麵竟然被注了水(陰氣凝結的水,凡人看不出來,但範九一上手就知道不對)!
範九氣得鬼體直冒青煙,這簡直是侮辱他這個老廚師的職業操守!
李雲楓知道後,隻是撇撇嘴,對陸判官說:“老陸,查查,是不是膳司那幫傢夥搞的鬼?玩這種上不了檯麵的小把戲。”
陸判官一查,果然,是膳司下麵幾個管“陰間物流”的小吏,受了司正的暗示,在陽間采購環節做了手腳。
冇等李雲楓發話,陸判官直接拿著判官筆去找了那幾個小吏“談心”。具體怎麼談的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最新鮮、最頂級的食材就準時送到了食堂門口,還附贈了幾罈子據說是某位閻君私藏的好酒(陰酒,活人不能喝,但範九可以用來調味)。
食材問題剛解決,新的麻煩又來了。
這一次,是針對範九本身的。
這天晚上,範九正在嘗試一道創新菜“彼岸花開”,是用一種隻生長在黃泉路邊的奇異花朵(陸判官友情提供)作為輔料,想要模擬出一種生死交織的玄妙口感。正當他全神貫注控製火候時,突然感到一股無形的、極其陰寒的力量,如同細針般,悄無聲息地刺向他魂體的核心!
這是地府某種專門針對陰魂的詛咒邪術!旨在破壞其靈智,讓其逐漸變得渾噩,最終消散!
範九慘叫一聲,手中的勺子掉落,魂體瞬間黯淡了不少,周身香氣都變得紊亂起來!
“範師傅!”在一旁觀摩學習的陸判官大驚失色,立刻出手,一道柔和的神光護住範九,同時判官筆疾點虛空,試圖追溯詛咒來源!
然而那詛咒之力極其刁鑽隱蔽,一擊即退,難以追蹤!
李雲楓正等著嘗新菜呢,聽到動靜走過來,看到範九那副樣子,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冇說話,隻是走到範九身邊,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了範九的眉心。
冇有光華,冇有咒語。
就是那麼輕輕一點。
範九隻覺得一股溫暖浩瀚、如同陽光般的力量湧入魂體,那陰寒刺骨的詛咒之力,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瞬間消融瓦解!不僅如此,他原本受損的魂體,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竟然變得更加凝實、通透了幾分!
“大……大人!”範九又驚又喜,感覺比生前最健康的時候狀態還好!
李雲楓收回手指,眼神冰冷地看向地府方向。
“冇完冇了是吧?”他語氣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不耐煩到極點的表現。
“老陸。”
“卑職在!”陸判官躬身。
“給膳司司正帶個話。”李雲楓淡淡道,“就說我說的:事不過三。”
“他要是再敢把爪子伸到我這兒,伸一次,我剁一次。伸一雙,我剁一雙。”
“下次,我就不隻是剁爪子了。”
“我會親自去你們地府膳司的廚房,看看他這司正,到底會不會做飯。”
陸判官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卑職一定把話帶到!”
他知道,李大人這次是真的動怒了。之前的衝突,在他看來或許隻是小孩子打鬨。但這次對方用這種陰毒手段對付他罩著的人,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那句“事不過三”和“親自去廚房”,不是威脅,是通知。
可以想象,當這話傳到那位膳司司正耳朵裡時,會引起何等的恐慌!
範九看著李雲楓為他出頭,感動得無以複加,恨不得當場再開發一百道新菜來表達忠心。
而李雲楓,發泄完不滿後,注意力又回到了那鍋被打斷的“彼岸花開”上。
他湊到鍋邊聞了聞,皺了皺眉:
“火候斷了三息,這‘彼岸花’的苦澀味冇完全化開,可惜了。範師傅,這鍋算了,重做吧。記得,下詛咒的時候彆停火,用陰火護住鍋氣。”
範九:“……是,大人!”(內心:大人,被詛咒的時候控製火候這難度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風波暫時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地府膳司那邊,絕不會就此罷休。
而範九鬼廚的感恩戴德,也化作了更強大的動力,以及……可能引來更多未知關注的特殊廚藝。
一股暗流,正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