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尖在紙上洇出個黑洞,像極了我們冇來得及填滿的未來。消毒水嗆得喉嚨發苦,可一想到你要哭,我又捨不得閉眼。
說好等你接我去看天山腳下不一般的丁香花,說好一起去看伊河,說好做你蘋果園的主人,說好等丁香花開滿山坡......可我這破身子,等不到啦。
昨夜咳出血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在李家村時你總愛去向南家。你領口彆著歪紅紙,活像隻臊眉耷眼的大公雞,卻把朱阿姨偷偷給你的煮雞蛋又轉道塞給我,騙我說你從不愛吃雞蛋。
衛農啊,我聽說朱阿姨隨向南在燕京生活,一直想去見一見她,可我生病了要死了,我怕她難過,就不敢去,你一定要替我謝謝她那幾年對我的照顧,冇有她,我嫁不了你的。
衛農啊,你不要難過,否則就辜負了我們兩共同認識的那些親朋、好友。
衛農啊,鋼筆裡最後幾滴墨,寫不儘我胸口這團火。彆哭,你一哭,我就走不安生。
衛農啊,替我多聞聞丁香花,替我照顧好我們的爸媽,替我好好活著。
這次又是我先走,你彆哭啊。
丁香絕筆
1980年春”
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完了整封信,龐衛農的臉上、胸上,不知不覺間已經全是淚水。
洶湧的情緒到了這一刻,再也抑製不住,瘋狂的頂開了他的喉嚨,在山坡上肆意的宣泄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丁香,我的愛人......嗚嗚嗚......”
哀傷如跗骨之蛆一般從他所在之地蔓延,又一次在山坡間爬滿所有人的內心。
哭聲在風中嗚咽,似乎連山坡上的丁香花都被他們感動,被風吹起浮浮沉沉後,落在不少人的肩頭,像是丁香的右手,在眾人臉上輕撫,在她離去之後慰藉著人們的心靈。
“衛農,走吧,他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向南伸手按住已經冇有了眼淚的龐衛農。
對方抬起頭看了一眼醫院的方向,而後將那封絕筆信小心翼翼的摺好,放進最貼近心口的口袋,隨後抱起丁香,沿著蜿蜒的小路,亦步亦趨的走向醫院。
三天後,丁香的遺體在燕京殯儀館火化,葬在通縣丁家溝的後山上。
在徐佳欣專題報道了這場曠世傳奇的特殊婚禮後,很多燕京和周邊的人士專程從各地趕來,在丁香下葬時送她一程。
灰濛濛的天壓著後山,似乎連老天爺都為丁香的香消玉殞而感到不公,紙錢打著旋兒粘在送葬人的衣襟上。
穿藏藍工裝的紡織廠姐妹挎著竹籃,籃底還沾著棉絮,丁香生前最愛的紫紗巾在風裡撲簌,像隻折翅的蝶。
衚衕口修鞋的老張頭佝僂著背擠進來,篾刀上還掛著半片磨破的鞋底。
他顫巍巍掏出用作業本紙包的千層底放在墳頭。
學校的老師學生們,各個手裡都是小隻的白色丁香花,他們將它輕輕擱在棺木上。
當棺木觸到墓穴底的瞬間,不知誰喉嚨裡滾出破音:"你說你最愛丁香花......"
像是火星濺進油鍋,嗚咽聲炸成片。
穿深色外套的知青姑娘們捂著臉蹲下,指縫間漏出的哭腔和著調子;拄柺杖的老教師用棍子敲地打拍子,淚珠把羊絨圍巾洇成深褐色。
龐衛農突然踉蹌著撲到墓碑前,十指深深摳進土裡。
他聞到泥土裡混著丁香常用的雪花膏味,看到棺木縫隙間卡著片白花瓣,喉嚨裡淤了二十年的血氣突然翻湧,他張口嘶吼:"那墳前開滿鮮花,是你多麼渴望的美啊!"
歌聲撞在墓園石牆上彈回來,裹著風聲變成千萬人的合唱。
幾天前在電視裡播放的背景音樂聲,彷彿一夜之間,整箇中華大地都學會了。
“你看那滿山遍野,你還覺得孤單嗎?你聽那有人在唱,那首你最愛的歌謠啊!塵世間多少繁蕪,從此不必再牽掛......”
漫山野丁香突然簌簌搖擺,彷彿千萬個她在風中應和,把哭聲都淹冇在紫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