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爆破的煙塵散去，那個被炸開的缺口像是一張猙獰的大嘴，吐出了渾濁的積水。
水位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露出了滿是淤泥和碎石的巷道。
“快！擔架跟上！氧氣袋準備！”
消防隊長一聲令下，幾名身手敏捷的救援隊員像泥鰍一樣鑽了進去。
林錚沒有急著往外撤。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顧不上身上被碎石劃出的道道血痕，手腳並用，第一個爬進了那個剛剛打通的避難硐室。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亂晃，終於照亮了角落裏的一團團黑影。
三十七個人。
擠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狹小空間裏，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水已經漫到了他們的腰部，如果再晚來半個小時，這裏將變成一座無人生還的水下墳墓。
“林……林書記？”
一個蜷縮在角落裏，渾身顫抖的老礦工，眯著眼睛，借著手電光看清了來人。
他幹裂的嘴唇哆嗦著，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平日裏在電視上西裝革履的縣委書記，此刻竟然像個泥猴子一樣，出現在了這幾百米深的地底下。
“老趙叔，是我。”
林錚趟著泥水走過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老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來晚了。”
“讓大家受苦了。”
這一聲“受苦了”，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所有人心頭的閘門。
“嗚嗚嗚……”
黑暗中，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
這群在井下絕望地等了幾個小時，已經做好了等死準備的漢子們，此刻哭得像群孩子。
他們不怕死，怕的是被遺忘，怕的是像垃圾一樣爛在這暗無天日的井底。
但現在，縣委書記親自下來救他們了！
這就意味著，天，沒塌！
“別哭了！留著力氣爬出去！”
林錚大聲吼道，打斷了眾人的哭聲。
“傷員先走！年輕的扶著老的！不想死在裏麵的，都給我動起來！”
在林錚的指揮下，原本有些混亂的隊伍迅速變得有序。
救援隊員們接手了重傷員，一個個往外運送。
通道狹窄濕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林錚站在齊腰深的水裏，用肩膀頂住一塊搖搖欲墜的岩石，充當起了人肉支柱。
“快！踩著我的腿過去！”
他對一個腿部骨折的年輕礦工喊道。
那小夥子愣了一下，眼淚嘩嘩地流：“書記，這不行！您是官，我是民……”
“少廢話！”
林錚怒目圓睜，“在這裏，沒有什麽官和民！”
“隻有活人和死人！”
“趕緊滾過去！”
小夥子咬著牙，踩著林錚的大腿，爬過了那個最危險的隘口。
一個，兩個，三個……
時間在流逝，林錚的體力也在飛速流逝。
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支撐和冰水的浸泡，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原本包紮好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他始終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那個最危險的位置上。
直到最後一個人被送出硐室。
“書記，沒人了，快撤吧！”
消防隊長滿臉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拉他。
“等等。”
林錚喘著粗氣，手電筒的光束再次掃過空蕩蕩的硐室。
他在角落的淤泥裏，看到了一個被遺落的安全帽，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平安”兩個字。
他彎腰撿起帽子，揣進懷裏。
“走。”
……
地麵上。
雨還在下，但所有人都顧不上躲雨。
數千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黑黝黝的洞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出來了！出來了！”
隨著第一副擔架被抬出井口，人群瞬間沸騰了！
哭喊聲，歡呼聲，響徹山穀。
家屬們瘋了一樣衝破警戒線，撲向自己的親人。
“當家的！你嚇死我了！”
“爹！爹你醒醒啊！”
秦知語站在最前麵，任由雨水淋濕了她昂貴的套裝。
她沒有看那些獲救的礦工，她的目光始終在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兩個，十個，三十個……
隨著獲救人數越來越多，她的心卻越揪越緊。
他在哪？
他為什麽還沒出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救援結束的時候。
洞口處，終於出現了一個蹣跚的身影。
他滿身泥漿，步履踉蹌，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但他背上，還背著那個腿腳不便的老礦工老趙叔。
“是林書記！”
“林書記出來了！”
這一刻，現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歡呼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
他沒有官架子，沒有豪言壯語。
他就像是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一個兒子，背著自己的老父親，一步一步，艱難而堅定地走出了鬼門關。
“快！醫生！”
秦知語再也忍不住了，尖叫著衝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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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人員蜂擁而上，想要從林錚背上接過傷員。
“別動。”
林錚擺了擺手，拒絕了擔架。
他咬著牙，堅持把老趙叔背到了救護車旁，小心翼翼地放下。
“老趙叔，到家了。”
林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張滿是煤灰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老趙叔躺在擔架上，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林錚全是泥漿的衣袖，老淚縱橫。
他想說話，卻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隻想給這位救命恩人磕個頭。
林錚按住了他。
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些相擁而泣的家庭，看著那些重獲新生的麵孔。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疲憊和傷痛，都值了。
這纔是他當這個官的意義。
這纔是他想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林錚！”
秦知語衝到他麵前，看著他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和血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你是個傻子嗎？”
“你知不知道剛纔有多危險？！”
她一邊罵，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幫他擦臉上的泥，卻越擦越髒。
林錚沒有躲，任由她發泄著情緒。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秦知語冰涼的手指。
“知語，別哭了。”
“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個屁！”
秦知語紅著眼睛瞪他，“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就把你那一百億全捐了！”
林錚哈哈大笑，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就在這時，旁邊的孫誌突然大喊一聲：
“書記！人齊了！”
“三十七個被困礦工，全部救出！”
“無一死亡！”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徹底引爆了現場的氣氛！
掌聲，歡呼聲，如同海嘯般爆發！
經久不息！
在場的所有幹部，無論是以前支援林錚的，還是持觀望態度的，此刻看著那個滿身泥濘的年輕背影，眼中都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如果說之前的林錚，靠的是手腕和背景。
那麽今天。
他靠的是命！
是把自己的命和老百姓的命綁在一起的魄力！
“林青天！”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緊接著，幾千名群眾齊聲高呼，聲音震動了整個臥龍山。
“林青天！”
“林青天！”
林錚聽著這排山倒海的呼聲，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
雖然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但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
他接過孫誌遞來的喇叭，對著人群大聲喊道：
“鄉親們！”
“都散了吧！迴家去！給家裏的男人煮碗熱麵！”
“今天這事兒，還沒完！”
“我林錚把話撂這兒了！”
“誰害得你們差點家破人亡，我就讓誰把牢底坐穿！”
“不管他背後是誰！”
“不管他有多大的勢力！”
“我必殺之！”
人群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市委牌照的奧迪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外圍。
車窗降下一條縫。
蘇沐秋看著人群中央那個如戰神般的男人，眼神複雜而驕傲。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林錚的電話。
林錚感覺口袋震動，掏出那個沾滿泥水的手機。
接通。
“喂？”
“是我。”
蘇沐秋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林錚，你做得很好。”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我已經讓市紀委和公安局聯合進駐了。”
“那些躲在背後的老鼠，一個都跑不掉。”
林錚笑了。
他看著不遠處被特警押解上車，麵如死灰的幾個黑礦主，對著電話淡淡說道：
“不用那麽麻煩。”
“我已經讓人給他們準備好了‘特快專遞’。”
“書記，您猜猜。”
“這幫人的嘴裏，能吐出多少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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